本章小曲:小瀬村晶/Shaylee Mary《Promise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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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松川知行接到那通视频电话的时候,正趴在床上看黄濑凉太最新一期的写真广告投放数据。正要敲键盘分析点什么,手机响了起来,备注上一只恐龙头一闪一闪。知行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一刻,心想都要半夜了搞什么,然后滑动接听,手机靠在一边。
那头的昭歌兴奋的笑脸填满了屏幕,下一秒,显然她也被自己的大脸吓了一跳,“哎呦”一声赶忙拿远点,再笑嘻嘻地开口:“知行姐!十万火急!明天我邀请了赤司来我家玩,你快帮我参谋一下穿哪套好!”
画面被切到后置镜头,扫了一遍床上铺了一排的旗袍,知行粗略看了一下,少说也有八套。画面又切了过来,昭歌嬉皮笑脸:“时间紧任务重,我现在就去换,等我!”说完没等知行回应,人就跑没影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房间画面。
知行有点失语,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一句吐槽——
说好的“拖字诀”呢?谁家“拖字诀”拖着拖着把人拖到家里来了啊?
过了几分钟,昭歌换好第一套出现在画面里,知行这才有机会揶揄她一句:“你请人家来你家,前一晚才开始选衣服?你的‘拖字诀’原来是拖在这种地方了?”
昭歌嘿嘿笑,笑得没皮没脸:“怎么不算‘拖’呢?先别管那个,这件怎么样?”
知行这才开始打量第一套装扮——米白色素裙,没有多余纹样,规规矩矩,整个人看起来倒是干干净净,像课本插画里的大家闺秀。但知行不满意,皱皱眉:“太乖了,你又不是去见家长。”
行,那第二套。
昭歌换得很快,穿着一身青绿色旗袍回来,衬得她眉眼浓烈,颜色倒是雅致有韵味,但知行盯了三秒,摇了摇头:“这个颜色和你发色太撞,吃妆,你明天如果化淡妆就压不住,化浓妆又太刻意,再换。”
第三套是月白色旗袍加白纱衬裙,昭歌走出来的时候,知行翻阅报表的动作停了。
白纱衬裙随着旗袍的弧度从膝盖以下收窄再涌出,走路时像鱼尾荡开摆动;月白的缎面在灯下流动着浅浅的银光,搭配上昭歌的酒红发色,像极了玉壶春瓶中的一支重瓣芍药。
名贵又不失灵动,沉静又不失明艳。
知行没有马上说话,但昭歌急了,她很容易丧失耐心,换了三套她自己也觉得烦了。她催了两句,知行这才开口,淡淡地:“就这件,后面的收起来。首饰别带太多,素的就行,画个裸妆。”她把手机拿起来换了个角度,让自己舒服地靠在枕头上,又看了两眼,笑,“我们家昭歌穿这件好看,赤司征十郎明天要是没反应,那他眼睛可以捐了。”
昭歌闻言喜滋滋地开始乐,显然也是很同意知行的观点。
知行懒洋洋地继续说,看似吐槽实际叮嘱:“明天别紧张,你一紧张就话多,你一话多就开始胡说八道,你一胡说八道……赤司大概率会觉得有趣,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放飞自我,悠着点。”
“哎呀,知道知道。”
“还有,今晚也别激动,泡个澡,早点睡,不然明天脸肿一圈我可救不了你。”
“哎呀,了解了解。”
黑发少女又问了两句,酒红发少女嘻嘻哈哈地答着,终于是结束了这通闺蜜电话。
照知行说的,昭歌难得地按流程规规矩矩做了一次睡前准备,往床上一躺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种感觉就像“小学生春游综合征”,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她爬起来从床头柜翻出一粒药,就水服下,苦得龇牙咧嘴。但药虽苦,劲却猛,没一会儿她就感觉迷迷糊糊,不知道最后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的,总之意识消失前还停留在那句甜滋滋的——赤司征十郎明天要是没反应,那他眼睛可以捐了。
谢天谢地,第二天当赤司到访云宅时,他的漂亮眼睛逃过了被捐的厄运。
赤发少年由王管家恭敬地引入庭院中时,那位玉瓶芍药少女正在园林里看书——其实昭歌是想亲自去门口迎接的,但那样也显得自己太急切了,便假模假式地等在凉亭边,想要让赤司看到一个比较高雅有韵味的亮相,惊艳一下。
她成功了,但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当赤司路过硕果累累的石榴树,走过古典诗意的白墙窗棂,绕过高低错落的假山池塘,下午的柔和日光正落在那抹蓝中一点红的玉瓶芍药上。然后他看到少女抬起头,几乎在看见他的同一秒,书本往旁边随手一丢,整个人已经带着发亮的双眼站了起来,连停顿都没有就迈步走来。白纱裙摆随步伐泛起波纹,少女仿佛变成了一尾小鱼,欢快地向他游来。
他脑海中准备好的开场白被忘掉了。
“欢迎欢迎,赤司君愿意赏脸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呀~”昭歌带着笑说着场面话。
但是那笑容和她每一次对人讲礼貌的时候都不一样,眉眼弯弯盛着碎光,喜悦几乎要从那张脸上溢出来,倒是和她在少年办公室里说“你竟然回来啦”那句是同一种温度。只是今天的版本还要更亮一档,亮得仿佛满院秋光都被她拢走大半。
“云宅,确实很漂亮,打扰了。”赤司微笑。
“不打扰不打扰~平时我自己一个人住也是无聊,多个人来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昭歌笑呵呵地摆摆手,挥退了王管家,冲着赤司做了个手势,“先带你逛逛?请。”
两人散步地很随意,走走停停,昭歌的话却一直没停过。偶尔讲讲池塘里的鱼,偶尔讲讲庭院里的树,有些比她年纪都大,有些是她住进后叫人改的。总之讲解内容和景色本身的设计内涵关系不大,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故事。
赤司倒是很乐意听,设计内涵谁都可以讲,但故事只属于少女。现在她将自己的生活和过往碎片一一展示给他,少年心中深感满足——他想要的就是这个,她主动递上,这很好。
中途路过那组月洞门,昭歌抬了抬下巴:“那个,很经典的中式月洞门。”
“月相的变化。”赤司接道。
“没错。其实修在那里挺碍事的,又占地方。但我觉得寓意很好,从残月走到满月,走完就觉得好像真的有什么事情圆满了,就留着了。”昭歌笑笑,领着赤司往后花园走,“回来我们再看那个,先带你去看个厉害的。”
说着两人渐渐走到了一棵桃树下,这个时节,粉色的花瓣已经落尽,只剩绿色的叶片开始泛黄,平平无奇。
昭歌走上前去,拍了拍树干,回头对赤司笑得有些得意:“别看这树没什么,它的故事可不简单。中国《诗经》中有一篇名为《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用中文念完后,开始解释,“大概意思就是,桃花开得好,女儿嫁得好,夫家也很好,这种。所以赤司君不妨猜猜,这下面埋了什么?”
赤司上哪里猜得到,真诚发问:“是什么?”
“女儿红!”昭歌笑得眼角弯弯,“是母亲亲自酿的,又在我出生后亲自埋的,特意选了桃树。不得不说真的很古典,这一点我们云家人简直一脉相承,都很讲究。”
赤司收集了一路的信息,到这里终于触到了重点。
“我们云家”,星野昭歌从来不说“我们星野家”,也从来不用“星野家大小姐”的身份自居,显然母系那边才是她更为认可的,那么她母亲在她心中的重量,便不言而喻了。
赤司也走上前,抚摸上桃树的树干。
女儿红的寓意他有所听闻,生女埋下,出嫁启坛,只是当初埋它的人未必能亲手将它挖出了。想到这他看向少女,见她笑得一脸无所谓,仿佛没事人一样,但赤司不能觉得无所谓。
他觉得此刻心里有一种坠坠的感觉,很沉,那感觉稍微有点熟悉。
“十六年。”少年轻声开口,声线多了些柔和,“酿了多少?”
昭歌笑着打趣:“就一坛吧,够不够我自己喝都不知道。母亲可能也是想够自己喝就行,因为……”说到这她笑容退了,顿了几秒才重新牵起嘴角,“父亲不喝酒,原因跟赤司君的一样,不喜欢判断被影响的感觉,所以陪不了母亲。结果母亲可能没想到她女儿也是个酒鬼,随她,不然肯定要再多酿两坛。”说完她抿抿嘴,嘴角在笑,眼睛没有。
赤司识别出了少女那微妙的失落,感觉到了话里话外有一种孤独。
而他不想让她孤独,于是开口:“启坛时叫上我。”说完迈步往月洞门的方向走去。
这话和他当初在深夜篮球场对昭歌说的“喝酒时叫上我”有异曲同工之妙,本意是想表达“我想在你身边”,想要在她的未来占位,但顾及到昭歌的回避属性,以及这种情感内容他确实说不顺口,干脆就用最习惯的祈使句包装说出,他自己还觉得很巧妙。
可是昭歌一点也不觉得巧妙,她被这句话打懵了。
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叫上他?难道他不明白女儿红的寓意?不知道出嫁才会启坛?如果他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他要来做新郎还是做宾客?做新郎的话,自己的婚宴还需要别人叫?还能不参加不成?那就是他想要做宾客?那他对自己做的那些算什么?玩一玩而已吗?说大话而已吗?根本不准备考虑有什么未来是吗?
那个总是能想到千百种奇妙可能的小脑瓜,此刻被铺天盖地的恐怖问题占领。
更恐怖的是,她一想到赤司不会做新郎,而是做宾客,那个画面让她的胃绞痛了起来。
她抬头看向已经走去前面的少年,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一颗,规整地打了一条棕色的领带,外搭一件杏色棉麻圆领衬衫,两件袖口叠着挽起在肘间,下摆妥帖地收进腰线,隐没在棕色的直筒裤中。日光落下为少年整个人都镶了一圈暖边,他静静地站在那,没有在笑,眼角也一如既往地往上吊着,冷峻的,干净的,利落的,但也是温暖的。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昭歌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句话。
这么美好的一个人,不能永远地属于她,他将牵起别人的手,在她的婚宴上做宾客。
她发现自己已经接受不了这种可能性了,光是想想都觉得下一口气会喘不上来。
赤司已经走到了月洞门的入口处,正停在那里注视着少女,等着她自己走去他身边。
昭歌不想过去,但她不能不过去,她是这个院子的主人,陪伴客人参观是她的责任。这里是云宅,她顶着云家人的名号,这点小事她必须做到。
于是她强行把自己胸中的不适咽掉了,告诉自己:想那么多做什么,神经病吧,和他什么关系啊就在这里想结婚的事情了,疯了吧,做梦都没有这么做的。
咽完后,她抬脚走去,只是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没力气装了。
赤司不知道少女突然怎么了,如果她说话,他能够洞察她的话音。但这次她的内心戏太隐秘,少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和自己刚才那句话联想到一起,还以为她只是在因为母亲的事而伤感,便开口转移话题:“你说从残月走到满月,走完了就圆满了。”话音刚落,一只脚已经跨进门框,只留了一个字给身后:“走。”
昭歌走,昭歌跟着他走,安安静静落在后面一步,一路无话。
只是眼见还有两道门就走到“圆满”,少女的脚步却定在原地,死活不愿再往前了。
不能再往前了,如果她真的和赤司征十郎走过了那道象征圆满的门,现实却不尽如人意,那这一刻虚幻的意向有多美好,未来就会有多讽刺,会变成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中,她将年复一年地反刍这份幻想的破灭。
可是……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即使只是心理安慰,我也好想走完这段路,好想……
她的脑子,这次管不住她的心了。
心脏涨涨地痛,像有什么要冲出来,疼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她连忙仰起头,看向头顶那墙外伸进来的树枝,闭上眼睛,抬手擦了擦眼角,两边。
赤司脚步停住了,回过头看见少女好像在哭,异色瞳微微睁大了些,瞳孔都收缩了起来,他人有点懵。他以为昭歌是对走完这门有什么心理阴影,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好的白帕子,递到昭歌手边,试图轻声安慰:“……走一次不用非要走到头。”
昭歌一听更想哭了,连忙接过帕子把眼睛捂住。
捂到终于人冷静下来,她才开口:“树上有雨水,滴到我眼睛里了,有点疼。走吧。”说完头也不回地朝最后一道“圆满”走去,但补了句,“我还是想能走到头的。”
赤司不明所以,抬头看了看天,树上的叶片被秋天的日头晒得发白,空气里都是干爽的气息,哪里来的雨水?但他没有拆穿,只是静静地跟在昭歌身后,等到跨过了最后的圆,就听到少女很突兀的一句:“我到时候是不会特意叫赤司君的,你能不能喝到就看命运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