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小曲:杨楚骁《迷雾女士》
-
当然还有需要再要的。
名分呢?
当晚些时候,两人用过晚餐,昭歌挥挥手送别赤司之后,她才松掉那口绷了全天的气,这才感觉能够彻底松弛下来。没错,即使是那一吻后的余韵时间里,昭歌也不算是真正放松的状态。不是吻不吻的问题,是这一下午实在是预期过超,要素过密,情感过浓,跌宕起伏,却又水到渠成——这水还不是一般的水,洪水,把人脑子都给打懵。
别说赤司都有一段时间觉得心累需要缓缓,昭歌还要绷着主人家的劲头招待他,现下松快了更是觉得累得不行,大概这就是理性人透支感性的结果,关键还是情不自禁的透支。
昭歌不习惯,赤司也不习惯,他在回家的车上也在闭目养神。
但这些都还算小事,毕竟两个人都不后悔,问题在于——手也牵了,人也抱了,嘴也亲了,甚至连创伤都给对方看了,现在两个人算什么呢?那句“请和我交往吧”在哪里?
竟然没人说。
昭歌不可能讲,那种话说出口就意味着她需要“正式地、不可逆地给出明确定义”,这个东西对她来说等同于一把锁,等同于她已经下定决心将自己的心“全押”。那需要的勇气可就不是一次接吻能比得上的,凭她自己的勇敢程度,现在根本没办法做好完全的觉悟。
而赤司对于这件事也有所察觉,毕竟让少女叫个名字她都叫不出口,让她去认真回应关系定义的话,说不准她会不会应激跑路。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让“他们正在交往”这件事变成一件不需要被确认的事实就好了。
就像他的胜利观,和新陈代谢一样自然,没有人会去特意确认这种事,一样的。
而且他已经留下了锚——那根玉簪,回程的路上他拿出来看了三次,他准备周一就把这根簪子装饰在他的会长办公桌上,让星野昭歌每天都见,见到就会想起这一天,见到就会想起她还欠他一句“征十郎”。
他可不是什么痴恋苦情少年。
第一个意识到他这一招很巧妙的是松川知行。
晚上打视频,知行听到昭歌讲这些事的时候,本来她是趴在自己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双八卦的精明黑眸,闻言直接翻身仰躺,把整个脸露了出来,那一刻她简直想给赤司鼓掌。
“昭歌,你知道赤司征十郎干了什么吗?他对你用了‘客户留存策略’。”黑发少女的话语中难掩笑意,“你们都这样那样了,你说这叫‘关系没确认’?老实回答我,那根簪子,你想不想拿回来?”
“簪子无所谓的,我又不缺,送他都行。”昭歌喝着今天还没喝完的小红酒,一脸莫名其妙,但她也发现重点偏了,自己拉回来,“如果你说叫名字的话,我想的呀,但是问题在于我叫不出口,和簪子没有关系的。他就算摆八排簪子,我叫不出口就是叫不出口。”
知行无语地眯了眯眼:“行,那我问你一件事,你是必须亲耳听到他说确认的话,关系才算作数吗?”
“不然呢,没有明确定义的东西,就是有误读误判的可能性嘛……虽然现在这个可能性应该很小,但也不是没有。主要是……”昭歌皱起眉,一边细品自己的想法一边继续说,只是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有几分不确定,“让我主动说的话,我做不到。但如果他主动说的话,说不定我半推半就的就……下定决心了?我也不知道,可能我需要一个推力?”
知行没话讲了,没人能拿她这个小妹妹有办法,于是干脆决定收尾:“行,等他讲。簪子都收走了,下一步他心里有数,他可不像会让你等太久的人,你就安心当你的大小姐。”
昭歌一听喜滋滋,也是放下心来。
但是昭歌光靠等是等不来那句话的,赤司并不准备说。知行在这一点上也看错了,她只推测了赤司大概率会做的事,但漏算了昭歌本人对赤司的影响和对事态的“搅局”。
就这样,因为少女那自己都摸不透的混沌又较真的矛盾爱情状态,三个顶顶聪明的人,无论是场上的人员还是场下的军师,没有一个人的预判是完全正确的。
一个“难搞”被解决,新一轮的“难搞”又来了。
等回到学校,少年和少女的相处模式也就比恢复出场设置好一点,毕竟都有正事要做,也不能时时刻刻眉目传情,拉拉扯扯,而且这可是公众场合,也要顾及一下对外的形象。但是在每天午休的办公室里就不一样了,那就是二人独处的私密空间了。
经常聊着聊着,勾个手指,牵个小手,抱抱贴贴,太正常了。
但几天下来,昭歌自己先毛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可抱抱升级版吗?但她又不可能开口去问,只能自己憋着劲胡思乱想,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渣女,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并没有玩弄赤司的感情,不能叫渣女。
想着想着,她转头看看办公室里正在沙发上专注看文件的赤发少年,那副老神在在完全不受影响的淡定样让她心里更毛了——他全然不在乎这段关系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吗?
殊不知人家赤司早就在心里定义完了,他认为事实比说法更为重要,现在虽然不是贴了一个表面的标签,但是他在做的、要做的事情就是男朋友这个角色才会做的事呀。剩下的那一半留给少女自由发挥,发挥不明白的时候,他再出手纠偏。
昭歌的确发挥不明白,而且现下就有一件发挥不明白的事。
两分钟前,BTN乐队的LINE群组里蹦出一条讯息,海斗在询问《southwind》的原版演录定在最终彩排结束还是正式演出结束,大家纷纷表示都可以,于是就在询问昭歌的意见。
昭歌能有什么意见,昭歌头都大了。
那首歌的原版是海斗写的小情歌,当时被她小手一挥直接大改,朝日奈少爷直接就准备掀桌走人。她为了哄好这位少爷,才承诺录一遍原版留纪念,主意还是她自己提的。主要是,当时她对“自己很喜欢赤司”这件事都是才意识到没几天,根本就没有想那么多。如果是现在的话,给她八百个胆子,她都不可能提出这种馊主意啊。
但是,事情早就已经答应别人了,现在事到临头了她来毁诺,哪有这么做人的?
昭歌很为难,那股钻空子的本能又冒上来了。她瞄了一眼赤司,心想着万一赤司比较大度呢,万一他也觉得那只是一首歌而已,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什么的,那不就皆大欢喜?
于是她下了一步臭棋——抬手揪了揪赤司的裤腿,头低了低,眨巴眨巴狐狸眼,一看就是在刻意讨好:“赤司,我想和你说件事,你能答应我听完先不要生气吗?”
一般用这种话作为开场,那么接下来的话百分八十以上都会让人生气。
赤司很懂,他已经能猜到接下来的话大概与谁有关了。
“我不答应。”他说,然后见到少女的小脸果然瞬间垮了下来。他伸出手,把那只揪他裤腿的小手捞进自己的手心,这才继续开口,“生不生气是我听完之后的事,你先说。”
昭歌一听这话,顿觉心里凉了一大半,现在是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只有老实交代。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做一下心理建设,于是把赤司的手翻转过来,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深深地叹了口气,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好想去世,我真的好难啊。”
然后她蹲了下去,蹲在赤司的腿边,抬眼上去可怜巴巴地望着少年,难得一见的卑微,小心翼翼地开口:“事情要从秋季社团音乐会一审,也就是三周前说起……《southwind》这首歌,歌词是我大改过的,改之前的版本是海斗写的,怎么说呢……”说到这,她心虚地把目光移走,超小声地接,“比较小情小爱。”
说完她又立马把目光移了回来,一脸正色,声音也放大了:“当时我就拒绝了!我说这词肯定不行呀!校园场合!肯定要唱一些正能量的歌曲!小情小爱的怎么行呢!然后我就大包大揽地把歌词改掉了,可是……可是海斗很不高兴,毕竟人家说自己改了六个晚上什么的,我当时……”说着她又把眼神移走了,声音又变小了,“我当时为了哄好他,就答应说……终彩之后,陪他们演绎一下原版,拍个视频留念什么的……”
交代完毕,她认命一般地低下头去,把自己的额头搁在赤司的手背上,像磕头一样,声音细如蚊呐:“很早之前就答应好了的……我现在要开口毁诺吗?”
话音刚落,室内陷入了令人尴尬的寂静,尴尬的只有昭歌,赤司现下正在压自己的火。
……果然是一个令人相当不高兴的事情。
“抬头,我问你三件事。”
赤司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但昭歌还是不自觉地颤了颤,听话地把自己的头抬起来,乖乖巧巧地看回去。对视上那双没什么温度的异色瞳后,整个人又是颤了颤——她觉得赤司那双眼睛,没温度的时候就是最吓人的时候。
少年没管她的颤,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了少女的下巴,没有用力,但是能保证只要少女敢移开视线,他就能在她移走前给她掰回来,那个动作就是在说:看着我回答。
赤司开口接下去。
“第一,原版歌词的‘小情小爱’,写的是谁和谁?”
“第二,你‘哄好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承诺会让谁不高兴?”
“第三,你来问我‘要不要毁诺’,是想让我替你做这个决定,还是你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需要一个人帮你扛骂名?”
太犀利了,昭歌仿佛被三根钉子狠狠钉住了,她一个问题都不想正面回答。
她的视线还没等移走,就被赤司掰了回去,她绝望了——不回答是不行的,不回答就是在找死,为了一首歌惹毛赤司不值得,这笔账她算得过来。
但她也不是那种老老实实的人,那点滑头劲又在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