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晃了晃赤司的手,继续可怜巴巴:“你先别急,我没有要你扛骂名,先听我慢慢解释嘛……我不管他原版歌词写的谁和谁,我和朝日奈海斗没有‘小情小爱’,绝对没有,反正我是没有。承诺他的时候,我和你还没……”说到这她立马闭嘴,垂下眼,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关键词。
又没有明确定义关系,她上哪里去找关键词,总不能说还没有在暧昧吧,虽然那个时候确实也没有在暧昧,但她也不能因此就觉得自己有理,继而嘴硬啊,小命还是要保住的。
最后她只是稍作提醒:“是体育祭那时答应的,那个时候没有想到现在的嘛……但是现在想到了,所以我这不是来跟你老实交代了嘛……”
昭歌全程都在回避重点,赤司听得明白,他仔细想了想,让自己不要被少女表面的说辞绕进去,几秒后他果然找了核心。
他松开了捏住少女下巴的手,另一只手往上带了带:“起来。”
这下少女没有继续蹲在地上撒娇、继续漫天乱扯的余地了,等她重新坐回沙发,赤司才继续开口:“‘哄好他’,你用这个词。你答应他的时候,考虑的是怎么让他不闹,对吗?”
昭歌眼睛亮了些,连忙点头如捣蒜。
赤司继续:“那现在你来问我,是因为你自己觉得不对,还是因为你怕我不高兴?”说完他把手松开了,双臂交叉在胸前,“我不替你做这个决定,你自己想清楚,那首歌的原版是什么内容,你和他录一段唱那个东西的视频,这件事本身,你觉得合适吗?”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用考虑我高不高兴,就当我不存在,你觉得合适吗?”
赤司当然不可能不存在,但他需要昭歌看清楚这件事。不是因为他不高兴所以不能做,是这件事本身就越界了。
一听到这个问题,昭歌的整个五官都皱皱到一起,仿佛她在思考的是一个什么天大的难题——对于她来说确实是。倒不是认为合适,是她的确也没觉得有多不合适。如果她真的觉得不合适,当时她干脆就不会开那个口。但她不敢这样讲,她觉得讲出来就是在找挨骂。
虽然赤司不可能骂她,但她的求生欲很强烈,憋了半天,她终于开口,第一件事却还是在撒娇。她倾身过去,拉住赤司的胳膊,轻轻扯了扯:“哎呀,你先坐过来嘛。”
赤司沉默了两秒,但还是依了少女,坐去她身边,一起过来的还有他的不依不饶:“坐过来了,问题还在。你不回答,我就当你觉得合适,确定要我这么理解吗?”
昭歌一听立马着急了,赶紧贴过去,把额头抵在赤司的手臂上,又在模拟磕头,接着连声否认:“不不不,别这么理解!”随后她抬头,“我想想”几个字说出口后又开始冥思苦想,想了半天终于弱弱地开口,“不合适吧?但我有个疑问,唱了又能代表什么呢?我只是帮忙唱首歌,又不是明确回应什么。而且是BTN全员合作,又不是和海斗单独。”
说得挺有道理的,但赤司不会认同,因为少女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到点子上。
那赤司就帮她把这个点子补上:“是团队合作没错,但你唱出口的每一个字,是谁写给你的,你心里清楚。所以问题从来不是‘和谁一起录’,是你开口唱那些词的时候,默认了要帮他传达什么。”
绕了半天,被扯回来了,昭歌这下终于哑口无言了。
她瘪瘪嘴,侧脸靠上赤司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的手臂上,开始哼哼唧唧:“知道了啦……我不唱了……其实不是我不能毁诺,我是怕BTN的其他人看海斗被放鸽子会笑话他。哎……可能我很伪善吧,明明伤害注定是要发生的,但我偏偏想要去避免,结果方法没有想到,反而拖到了现在,搞得让你也不高兴了。”
赤司闻言偏头看向昭歌,心想:她考虑了所有人的感受,唯独把自己排到最后,而且还自责地给自己冠了一个并不好听的标签……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心里有些拧拧的。
他抬手把那颗酒红色脑袋摆正,让少女抬头看他,开口时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点,就像紧绷的弦终于松掉:“昭歌,不是伪善。你想保全所有人,这叫心软。心软本身没错,但心软到连自己都搭进去,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还有,我不高兴的是这件事本身,和你没关系。你来找我坦白,反而做得很对。”
话说完,少年终于放松地靠回沙发靠背。
昭歌心下觉得一片暖融融的,有一种被戳中的小感动。她干脆抱住赤司的手臂,人转向前方,歪着头靠在少年的肩上,声音终于变正常了:“我也不是对所有人都心软,不重要的人我也未必管他们怎么想。所以……我可能又要说会让你生气的话了……”说到这她停顿了下,捏了捏赤司的手臂以示安抚,才敢接下去,“但我必须要坦诚,不然以后说不定还会因为海斗的事情闹不开心,我不想赤司不开心。”
然后她抬头看过去,发现赤司也在看着她,用眼神示意她讲下去,于是少女开口,态度十分认真:“海斗很重要,赤司也很重要,但这两种重要不一样,也不可能相互置换。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以后会把握好和海斗的相处分寸,但朝日奈海斗的存在不可能消失,除非他自己要消失。我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理解。”
赤司可以理解,但他不觉得这样就没问题了,毕竟一句“两种重要不一样”只是一种定义,并不能真正划定清楚安全边界,于是他开口确认:“我知道了,但我问你一件事。你说的‘分寸’,具体是什么?比如,体育祭那天他把你扛走,算不算在你说的‘分寸’内。”
这个问题昭歌想得很明白,所以没有犹豫,答得很快:“以前我可能会觉得勉强可以接受,虽然会生气,因为闹习惯了,但现在是很明确的不能接受。此外,拉手、挽手、搂肩甚至更过分的肢体接触,全部不行。这些我和他有约法三章过的,虽然他现在似乎没有完全适应,但我每次都立刻制止纠正了。不过有一个,我也拿不准……”说到这,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困惑,试探着补充问题,“拍拍头揉揉脑袋这种,可以吗?”
赤司当然觉得不行,但他不想直接说“不可以”,因为那样又是在替少女画线了,他要让她自己意识到问题。他抬手覆上少女的头顶,揉了揉,边揉边开口:“昭歌自己感受一下这个,觉得这个动作是‘朋友’做的?”
昭歌果真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而后皱起眉:“实话实说,不是抬杠。我觉得分人,或者说,分动机。这样举个例子,园田偶尔也会揉奈奈美的脑袋呀,但园田就是在逗奈奈美,奈奈美也不喜欢园田,这是一种揉脑袋。但赤司对我的这种,很明显就不是这个例子的情况了,所以我说分人,分动机。”
赤司点点头,收回手:“逻辑我同意,那按你自己的分类,朝日奈的动机,你放在园田那一栏,还是放在我这一栏?”
这下昭歌没办法立马接了,倒不是心虚或者被问住,是这个答案她心里清清楚楚,只是一直都没有去面对,但现在必须要面对了。于是她神色沉了几分,慢慢道:“这就是最尴尬的地方,他的状态是介于二者之间的。第一,我们是好朋友,第二,他不直说心意。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是最难搞的。怪不得好多人看小说会不喜欢里面的青梅竹马役,我现在算是理解了……好像扯偏了,总之等分清楚他的动作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的时候,他都揉完了,我难道还能追着他纠正吗?”
说完她没等赤司的回答,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因为她自己已经有了主意。她收回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状,点点头:“嗯,果然还是全切断省事一些,朋友还是要做的,但肢体接触全部免掉吧。只是我们两个也不能老是这样不清不楚,问题很大。”
确实很大,她总算意识到了——再这样混沌地拖下去,赤司可能会被惹毛或者被惹失望,她自己也会深陷纠结里反复为难,而且海斗那边更惨。他已经开始往明牌的方向走了,他对少女的所有“好”都追加了有目的的沉没成本,摊牌时间越靠后,受到的伤害越大。
想到这,昭歌又点了点头,暗自下定了摊牌的决心。
但此刻赤司暂时不在乎她什么决心不决心的,方才少女的处理方案他很满意,但那番话里有个说法刺到了他——什么叫“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一直以为少女对海斗的心意是有些糊涂的,但现在看来,她一直都知道得很清楚嘛,那还这样容忍下来了?如果是这样,他必须要问问清楚了。
“方案没有问题,分得很干净。”少年先把这句话放了出来,稍作肯定,然后异色眸子微微眯了眯,语速放缓了一些,“但有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昭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朝日奈的心意的?”
昭歌这会儿非常老实,即使面对这么危险的问题,嘴也一点都不滑。她也知道在赤司面前面对海斗的事情,必须要诚实。但凡有半点隐瞒都是在给未来埋雷,她不想埋雷,不仅不埋,她甚至还要试图拆雷。于是尽管很为难,她还是乖乖交代,甚至交代地更多。
“这个问题嘛……说实话,还挺早的,具体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只是那个时候确实也没有喜欢的人,觉得这样拖着也无所谓,主要还是不想开口破坏掉这份关系吧。”说到这她把手都收回来放下了,面对赤司坐正,脸上是一种豁出去了的正色,“又要说会让你不高兴的话了,但我必须要说——我不想失去海斗,作为朋友。当然如果摊牌那天,他自己选择不做朋友了,我也不会拦,这是代价,我接受。但是他、BTN甚至朝日奈家,未来如果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我还是会帮助他。无关男女之情,因为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是他和知行在拉着我。”说到这,她垂下眼,抿抿唇,声音放轻了许多,“母亲葬礼那天,是他和知行帮我挡人的。这两个人,我这辈子都会当作朋友。”
话摊开到了这种地步,赤司的脑子里跟着闪过一段画面——白幡,花圈,穿黑西装的大人从他身边鱼贯而过,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个子比他矮。而少女经历这些的时候才七岁,比他那时候还要小四岁。想到这里的时候,那画面被他自己掐掉了,连带所有的不悦,跳过吧。
他抬起手,落在少女的肩膀上,把她向怀里带了带,沉声开口:“朝日奈当时做了该做的事,你不需要为珍惜这段关系向我解释。但是昭歌……‘一直知道他的心意’是你聪明,但‘一直没有拆穿’就是心软。但你今天说了会摊牌,好。那接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怎么说?”
昭歌闻言挑挑眉,表情显得有些尴尬:“没想好,直接说‘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是不行’会不会有点太直接了?我确实还没想到一个最优解,不过我一定会解决这件事情的。”说着她伸出两只手拉住赤司另一只手握住,神色认真又有些急切地看过去,“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是,你会不会觉得我在用自己的伤痛逼你咽下你的不舒服,我没有道德绑架你的意思,但是不舒服就告诉我,我来想想办法。”
好问题,赤司确实是咽了,有感于昭歌贴心的敏锐,他如果装模作样就说不过去了。于是他回握住少女的手,拇指搓了搓她的手背,认真开口:“不是道德绑架,你高估了情分对我判断力的影响。不舒服的点只有一个——你知道朝日奈的心意,一直知道,他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拿着一张没有被撕的入场券,你的心软就是他有恃无恐的通行证,昭歌。”
这一点昭歌自己无法否认,她垂下眼,咬着下唇,像一个被老师批评的小朋友。
赤司看到她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才继续往下讲:“不过你也说了要去撕掉这张券,所以我不追这个点了。说清的方案你自己定,但我有一个要求,说完之后,先回来告诉我。”
昭歌一听立马如蒙大赦般点头如捣蒜:“没问题,告诉你,我第一个告诉你。”然后她终于放心地靠进赤司的怀里,补充道,“关于我和海斗的事情,还有没有其他的想法了?都告诉我,我统一处理。以后,我们就不因为另外一个人闹不开心了。”
这说法给赤司逗笑了:“统一处理。昭歌,你是在扮演客服跟我确认售后工单吗?没有了,朝日奈的事情到此为止。”说完他也终于放松下来,偏头靠在昭歌的头顶,补了点贴心,“不过确实有件事不在工单范围内——以后再有拿不准的事,早一点来找我商量,没必要自己憋到最后关头再来坦白。”
“哦,那现在就有一个拿不准的事。”昭歌从善如流,对方递杆,她就爬,动作很迅速。
她举起一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挥了挥:“对于我们刚刚讨论的摸头这件事,我有问题。如果说,我和海斗回归纯粹好朋友,那么拍头拍肩是可以允许的吗?”说完一根手指立马变成三根手指,“我不是非要拍头拍肩,但我管不了别人。我只是想提前了解一下你的底线,而且我也不可能每次都去分辨这个动作是否掺杂了其他的意图,那我就要累死了。所以问问,问完就到此为止。”
赤司本来都准备翻篇了,结果页刚翻到一半就被翻了回来。现下他对于自己怀里这只小狐狸的“出其不意”的印象再次更新了一笔,他轻叹一口气,拿她实在没有办法。
“我说‘可以’,昭歌信吗?”他有点无语,无语到自己都有点想笑。
少女的三根手指还举着,他伸手把它们拉到自己掌心捏住:“说实话,不怎么舒服。但我不会因为自己不舒服就规定你‘谁能碰你谁不能碰你’,这种事我不会替你画线。你该有自己的判断力,如果朝日奈做了让你不舒服的事,你拒绝的理由该是‘你不想要’,而不是‘赤司征十郎不许’。不用拿我当挡箭牌,也不用替他找台阶。”
说完他觉得胸中那口闷气还没消完,便抬手覆上少女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这个,是我的。”
昭歌挑眉撇嘴的表情,赤司看不见,但他知道少女没有反驳。然后就见那个酒红色的脑袋在他怀里又拱了拱,两条长腿也放松地伸直了,人狠狠地叹了两口气,说话有气无力地。
第一声叹:“哎……感情果然好复杂,有没有什么指导手册,我觉得我照着学习一下,可能寿命会变长一些。”
第二声叹:“哎……好吧,不替我画线,我要自己画线。可我不太会画,我连线在哪里都不太清楚,但我会努力尝试学习一下的……”
行,态度可嘉,愿意努力学习是好事。
赤司笑了,手臂又搭回少女的肩膀,脑袋枕在酒红色的头顶,有一点散漫地开口:“没有手册,线慢慢画,拿不准就问我。对于昭歌,我很有耐心的,别把自己吓住了。”
昭歌鼓鼓嘴,也没做声,就着靠在少年怀里的姿势,掏出手机点开BTN的LINE群,也不刻意避开赤司的视线,开始打字。于是赤司就看到对话气泡弹出去,上面写着:录制原版本的事情我有些新想法,晚上排练完再说。
线依然是歪歪扭扭委婉迂回,但好歹是开始试着画了,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