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小曲:ichika Nito《Iso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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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在BTN的排练室,五人收工后,昭歌开始实施“画线工程”。
她拽拽海斗的袖子,示意他先留一下,而后对着其他人笑笑:“要不你们先回去,原版演录的事情,我先和海斗商量一下,商量好再跟大家说。”
其他三人没什么意见,桐山凑说了句“那明天终彩见”就离开了,稻见浩点点头紧随其后,二宫幸太跟在最后把门带上,走廊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昭歌这才把视线落回海斗身上,少年已经蹲下去整理吉他线了,头也没抬笑着说:“说吧,什么新想法?还非要和我单独讲,神神秘秘的,给我的小惊喜?”
然后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巴掌拍击声音,少年这才抬头看过去。
只见昭歌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酒红色脑袋已经低下,姿态十分谦卑。
“对不起海斗,真的对不起,原版我不能陪你们唱了。我想了一想,这是一首小情歌,我和你们唱小情歌算怎么回事嘛。当时承诺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现在放了你的鸽子我很内疚。是我的错,你不高兴我认,需要我补偿你我也尽力……再次对不起!”
一听这话,海斗拉吉他包拉链的手都顿在那里。
他和少女相处,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哄人,很少见这位大小姐对他姿态放得这么低。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觉得非常愉悦,然后开玩笑地打趣几句,但现在真的愉悦不起来。
那首歌的原版歌词他改了六个晚上啊,不知道推翻了多少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都觉得想对她说的话还没说全。最后终于定稿时,他给那个文件命名为“打死不改”。结果少女上来就推翻了,他当时气得不行,好在她主动说愿意唱一遍原版,录制视频作纪念,他这才同意让少女改掉他的心血之作。
后来他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昭歌只是害羞,不好意思在全校面前表演唱情歌而已。但她并不是不愿意和他一起完成原版,那她心里就是对自己的心意不抗拒的嘛。海斗想到这还很高兴来着,他一直在期待原版录制的那一天。
“那一天”要么是明天,要么是后天,结果少女告诉他:你白高兴了,你白期待了。
搞什么嘛?
海斗没再管手里的吉他包,他慢慢站了起来:“你先把手放下来。”
昭歌听话照做,抬起来的小脸上,五官皱皱着,写满了为难和歉意。
海斗的背靠上了墙,双臂叉在胸前,压着火气继续开口:“昭酱,那首歌你从头到尾都知道是写给谁的吧?你答应的时候没觉得不合适,今天觉得了,中间发生什么了?”
昭歌一听这话惊呆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改写成了“不可思议”。
什么意思?这是在摊牌?可是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这也太突然了吧!而且,她以为海斗会继续装傻糊弄一下什么的,没想到反而他是那个直接挑破的人。
原来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在纠结装糊涂?
她的嘴巴动了动,没能立刻说出话,沉默地很尴尬。最后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语也没有直接回答海斗的问题,而是一个问句:“不是吧?你一上来就这么直接吗?”
海斗冷笑一声:“直接什么?昭酱,‘那首歌写给谁的’这个事情,我还用跟你确认吗?你从看到歌词开始就知道了,我也知道你知道,我们就别在这个问题上来回了。”说着他直起身,朝昭歌走了两步,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回答我的问题,你之前觉得合适,今天觉得不合适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昭歌被上一个回合的内容打懵,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化,连带着开口的语气都透着一股心虚:“我……我之前也没有觉得合适……”她声音放得很小,像是在辩解。但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马上反应过来不能再缩了,于是清清嗓,神色镇定不少,看起来很认真,重新讲,“我没觉得合适,我之前只是没有清晰地意识到‘我觉得这件事不合适’,但是……”
但是后面怎么接,昭歌犹豫了起来——海斗问的是“为什么”,她必须得回答“为什么”。可是如果要回答,势必会把赤司牵扯进来,她不想拉赤司来做挡箭牌,她也不想在海斗面前提赤司,但不说又不可能,绕不开的。
她突然觉得有些心慌,就是那种做错事要被罚的心慌。她感觉自己有点站不住,于是扶了一把旁边的椅子靠背,咬着下唇,斟酌了片刻,才继续开口:“确实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不合适’,所以今天来说。至于为什么……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想他因为这种事情不开心。但是,不是他不让我唱,是我自己确实觉得不合适,所以是我自己决定的,和他没关系。”
这么说海斗就懂了,其实他心里早就已经隐隐有这个预感了,只是一直不愿意去确认,就好像只要不确认,他就一直还有机会。现在少女已经说出口了,那个确认落地了,但她还没有说全,于是海斗狠狠心帮她补上。
“赤司征十郎。”很笃定的语气,像在说一个不可能被质疑的事实。
昭歌确实不可能质疑,她皱着眉,半张脸都偏去一边,避开了海斗的视线。
海斗扯扯嘴角,想要笑一下,但他竟然没能做到,最后只能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慢得像是在给自己多拖几秒钟,让自己还能假装站在“没被正式告知”的那一边。
可是已经站不回去了。
“昭酱,你说和他没关系,你自己信吗?”这句话问出来后,海斗根本不指望昭歌会回答,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眼神里隐隐有一些受伤,问出下一个问题,“还有一件事我要问清楚,你答应陪我唱那首歌的时候,已经喜欢他了没有?”
听到这个问题,昭歌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这一刻她才彻底意识到,当初那个决定有多荒谬至极——她想的一直都是“她没给出明确回应,所以那不意味着什么”,可是她凭什么这么觉得?对于海斗来说这就是“意味了什么”!今天中午她和赤司讨论的时候,聊得都是星野昭歌的动机、星野昭歌的想法,没人替朝日奈海斗换位思考他会不会误读这一信息。
现在少年站在自己对面,问出了那个问题,昭歌终于明白了——她心里装着一个,又让另一个产生了错误的期待,如果原版真的唱了,这个决定会同时伤害两个人。
她还以为唱原版是在保护海斗的心情,保护个屁!这个想法何其短视!
她错了,她简直是大错特错!
铺天盖地的愧疚感压得她呼吸都有些费力,抓在椅背上的手用力收紧,抓得骨节泛白。她转回视线看向海斗,眼神里有些绝望,但她还是弱弱地说了实话:“……对,已经喜欢了。”
海斗终于笑得出来了,只是那笑是一个嘲讽的苦笑。
“嗯,行。”他说,说完就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蹲下去继续理他的吉他包。
他必须这么做,因为眼里的受伤他要收不住了,难过的表情也要藏不住了,但他不想让昭歌看到自己这幅样子。可是心里那团酸涩的疼怎么缓都缓不过来,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瓮声瓮气,昭歌从来没有听过海斗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所以你答应我的时候,只是在哄我。”少年说。
昭歌的心都跟着揪紧了,但她无言以对。
然后就听到少年补了一句:“那首歌,改版的你也别唱了。”
昭歌的脸更白了。
完蛋了,真的完蛋了,这个念头滑过少女的脑海,紧跟着的还有一个更恐怖的念头,那个念头带着她整个人的身体都产生了一些反应,那个念头叫——海斗不要我了。
她被“不要了”。
一股凉意迅速从头窜到脚,仿佛带走了身体的全部知觉,麻意流向四肢百骸,填充到连指尖都不放过。心脏拧了起来,胃也痛得厉害,让她不得不弯下身子,捂住肚子。腿是软的,站不稳,但她还在撑,抓椅背的手更用力。她努力在惊恐中拼凑着散乱的理智,颤抖着开口。
“对不起,都怪我。是我太不成熟,伤害到你,对不起……可是明天就是终彩了,学生会这个时候调整不了了,海斗……你让我唱完吧,别不要我。”
海斗回头了,回头的瞬间眼睛就瞪大了,心下也是一凉。
昭歌有焦虑症的事情,他知道得很清楚。虽然她的病情基本不影响日常生活,最多失失眠,和正常人没区别。但一旦被特定的事件触发,她就会急性发作。虽然海斗不知道少女现在身体的具体感受,但是可以看到她抖得像筛糠一样,她现在躯体化了!
而且,他还看见两行泪水从少女的眼眶流下,他已经快十年没见过她的泪了。
海斗自己的心也跟着被揪痛了,顾不上再想自己的难过,连忙站起身把椅子推到昭歌身后,扶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手抬起,想要抹去她脸上的泪,却在伸到一半被自己收回。
这已经不再是他可以做的动作了。
他盯着少女那双捂着胃部的手,语气略有些生硬地开口:“松手,越按越疼。”
昭歌闻言手劲收了些,但丧着一张脸,眼泪还在掉。
海斗真的很想说:你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哭?你刚才说喜欢别人的时候眼睛干得很!但是话到嘴边的时候先把自己刺痛到了——她当然有资格哭,她不是为赤司征十郎掉的眼泪,她是怕他不要她了。
这时海斗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情绪上头胡乱发泄一下,结果正正好戳到昭歌最怕的点,他有点无奈,心想: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但这句话他不想讲。
最后他只能纠正自己方才的发言,干巴巴地像硬挤出来的一样:“……气话。刚才那句是气话。改版的你照唱,明天终彩来不及换人,我知道。”
昭歌的抖终于开始慢慢平息下来,再过了一会儿哭也止住了,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开口,语气透着一股自暴自弃:“对不起啊,我没控制住,确实是没控制住。不是故意扮弱让你原谅的,捅刀子的人竟然比被捅的人先哭了,这叫什么事……你不用原谅我,可以冲我发火,不要憋着,这一点都不朝日奈海斗。”
海斗看着少女那副仿佛写着“你打我吧”的表情,也是很难再有脾气了,但说话也没什么好气:“你在给我写剧本呢?‘朝日奈海斗应该冲星野昭歌发火’,要不要再帮我写好台词?我发不发火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替我安排,也轮不到你批准。”说着他缓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我知道你没扮弱,你真扮弱的时候我又不是没见过,行了……”
说完,海斗站了起来,走去一边拿起两人的包,走回昭歌身边,把她的包递给她。
“我没有憋,我在想,你给我点时间,明天终彩照旧,其他的我想完了找你。”
昭歌抬头看着少年,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好,我等你。”
她接过自己的包,和海斗一起离开排练室,并肩出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两个人还和以前一样,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不一样了。
“原版的事情,还是要跟BTN的大家解释的。”昭歌边走边说,搬出自己已经想好的理由,“你就说知行姐让的,说我未来经济人听说了这件事,不允许我出道之前唱情歌,公司规定,没有办法。这样他们就不会笑你被放鸽子了。”
海斗无语,理由都帮他找好了,捅完人还要给人包扎,他还要夸她一句好贴心不成?
“不用,我自己跟他们说。你那个理由,知行姐要是知道自己被你当这种事的挡箭牌,你猜她收拾你还是收拾我?”海斗继续没好气,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在地接道,“昭酱,以后你别替我想这种东西了……”
不合适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