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歌垂下眼，没有再接话。

她本来也不是很想说话，刚才犯了一次病，现在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一样，累得很。说那理由已经是在硬挤精力，她现在只想做个安安静静的摆件，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

于是二人一路无话，走出教学楼，路过体育馆时，正遇上篮球部下训的三位一军成员。

叶山小太郎一看见海斗，那副小太阳的笑容挂上了脸，他开朗地招招手，朝海斗走来：“哟！海斗！”

“哟！小太郎！”一听见对方的招呼，海斗的社交开关瞬间开启，他抬手朝叶山比了个拳头，嘴角的弧度连他自己都骗过了，“训练完了？今天又被你们赤司队长狠狠折磨？”看吧，很简单，他甚至还可以提赤司征十郎，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完全可以的。

说着叶山已经走到近前，后面跟着实渕玲央和根武谷永吉。

叶山抬手碰上海斗的拳头，笑着说：“今天强度还好，赤司心情还行。”

昭歌一听这话，心想他心情能不行吗？她今天都那样乖巧了。午休结束之前，她又给赤司喂了许多情绪价值，撒娇卖萌加贴贴，他心情很难不行吧？

先不管他心情行不行，反正自己现在心情很不行……但不行也得行。

少女强打起精神，抬起头来发现叶山正在看着她，虎牙少年呲着小虎牙在冲她打招呼“嗨，星野同学”，昭歌礼貌地笑笑，点头回礼：“你好呀，叶山学长。”

而后她视线扫向另外两位男生，实渕也在向她微笑点头，只是那眼神里似乎有些深意，她没精力去品。再看根武谷，肌肉少年拧开手里的水瓶灌了口水，冲她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她一一微笑点头回礼，好了，社交结束，她又把头低了回去，让CPU继续休眠。

叶山是三人中唯一一个能确定昭歌是赤司心动对象的人，因此看少女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他注意到少女脸上没什么血色，精神状态也不算好，跟他印象里那个在派对上明媚活泼的女孩差了不少。但他没多问，转回头继续和海斗说话：“后天就是你们的正式演出了吧！你把你们节目的出场时间发给我，到时候我去给你捧场！”

海斗笑得很灿烂：“没问题呀！晚上我给你发LINE，到时候欢呼大声点。”

叶山也笑，两人就摇滚音乐的话题又聊了几句，话还没说完，体育馆里的灯彻底关了。海斗的视线不自觉地朝门那边滑了过去，一抹耀眼的赤红从门后出现，停在那里。

赤司征十郎，海斗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心情变得相当复杂。

叶山察觉到海斗的视线落点变了，顺着看过去，看见了他们队长。刚想招呼赤司过来，毕竟他心动女孩在这呢，结果就被实渕一把拉住，话头被止在嘴里。

实渕情商极高，现在这是什么场景啊？很可能是修罗场啊拜托！虽然他心里非常想八卦地看看好戏，但他清楚，小征是不会愿意他们旁观他本人的修罗场的，赶紧离开才是正道。

于是黑发少年笑眯眯地：“小太郎，你聊好了没？再不去食堂可要没饭吃了哦，永吉都快要饿死了。”

根武谷一听吃的，马上应和：“是啊，快走吧，再晚去剩的饭就不够我吃了。”

叶山也没再坚持，他只是开朗又不是白目，玲央姐突然打断他肯定是有用意的，他稍微一品也是明白过来，连忙和海斗说了句“那后天见啊”就和两位队友一起走掉了。

海斗笑着回了声“后天见”，这才把视线重新落回赤司身上，脸上的笑完全收掉。而赤司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异色瞳的视线落在他们这边，不过没有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边的少女。

似有所感一般，昭歌终于抬起头，看向赤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没收回——准确来说，也是面无表情，眼睛都没怎么太睁开，整个人看起来灰突突的，一丁点平日的光彩都没有，很像刚丢了魂才找回来，正在回魂的感觉。

赤司一看就知道了，中午说的事情，少女做完了。

然后两人对视着，眼里只有对方，一秒、两秒、三秒……终于看到少女的眼睫颤了颤，僵硬的表情稍微和缓了一点——她是看到了他，才回了些魂。

这个认知让赤司觉得心里有些微微发酸，那是一种名为心疼的感觉。

本来他是想站在原地，看少女要不要自己走过来，毕竟中午说好的是“说完来找他”。但是现在看到她这幅模样，原先的想法不重要了。他朝着昭歌走了过去，完全无视还在旁边的朝日奈海斗。

等走近，他才看清少女的眼眶泛着一圈薄红，马上意识到她哭过。异色瞳中闪过些许不悦，他抬头看向一旁的金棕发少年。海斗也看了过去，琥珀瞳对上那抹赤金异色时丝毫不惧，里面的情绪还蛮复杂的，但赤司懒得细读。

两人目光在少女头顶上方交汇了两秒便各自收回。

赤司没有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他伸手把少女快要滑下去的书包带子拎回她的肩膀，开口是很自然的关心：“吃饭了么？”

“还没有。”昭歌回答完，跟着做了一个很用力的深呼吸，眼睛稍微找回了一些光彩，她在努力打起精神来，两个男生都能明显感觉出来。然后就听少女说，“排练太投入啦~都忘记饿了，现在一提，倒是想起来自己饿了。”

昭歌是笑着的，脸上也恢复了轻松欢脱的神情，但是这个活跃气氛的发挥实在是太有失水准了，比她平时的水平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如果满分是一百分，这个笑，赤司只能给打三十分。

“走，我们去吃饭。”赤司说完已经转了半个身，人冲着校门口，抬起手搭在少女的背上，没有拨她，但方向已经给了。

海斗的视线跟着那只手过去，停了几秒。

说实话他很不爽，但他现在有什么资格？又能说些什么呢？最后只能拉了拉自己的包带，说了句“行，那我先走了”，然后体面退场，步速很快，从来没走这么快过。

赤司目送那个背影走远，收回视线时，发现昭歌也在盯着那个背影，少女脸上的笑容全部收掉了，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的精神头又空了。但赤司没有多说什么，开口继续讨论吃饭的事：“想吃什么？”

昭歌垂下眼，有气无力地：“没有胃口，想喝点汤，随便吃点什么吧，寿喜烧？”

正好学校一条街外就有一家，学生们常去。

赤司点点头：“好。”

而后两个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各自掏手机，打给自家的厨师和司机。交代完毕后，才一齐迈步去往寿喜烧店。

一路上昭歌一言不发，赤司也不说话。这种沉默放在以前还好，但放在最近的相处中就很少见了，除非两人有人手头在做事，否则少女总能想到什么奇妙话题活跃一下气氛，那张小嘴不太能闲得下来。现下这么安静，搞得赤司稍微有一点点不适应。他观察了一下少女的神情，还是那种内里空空荡荡的感觉。于是他伸出手，牵起了少女冰凉的小手，但他还是没说话。

昭歌也没任何表示，任由赤司牵着，像一个安静的没什么自主意识的娃娃。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锅子上桌开煮，服务员离开后，餐桌上又恢复一片寂静。昭歌目光没有焦点地随便落在桌子上某一处，过了很久，她突兀地开口：“我说完了，但也不算完，海斗好像要再消化一下，说想好了再找我说完，我等他。反正原版是不用唱了，他也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就这样，反正关键的点都大家都知道了。”说完就又恢复到安静娃娃状态。

“我喜欢的人是你”这几个字落下的时候，赤司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他等这句告白等了很久，他认为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应该会很开心，但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被少女以那种仿佛被掏空的状态和那样交差的语气说出来，一时间他的心情很复杂。心里有一些不舒服，但不是因为表白变味了，他本来以为自己最在意的应该是这个。结果他惊讶地发现，比起这件事，他更在乎的是少女的状态。

实在是太差了，他觉得那股担心的滋味更强烈了，于是他决定开始做事——照顾她。

他把食材一点点下进锅里，边做边说：“我知道了，中午说的只是‘说清楚’，昭歌还多说了一些。朝日奈那边你已经你做得很好了，剩下的等他自己来。先吃饭。”

结果昭歌不为所动，筷子也不拿，碗也不碰，连个“嗯”字都没有，像听不见他说话一样。

赤司困惑了，往常这样夸夸少女，肯定她的一些做法，她都会很高兴的，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继续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弄——她说的话明显是不想继续那个话题，他不能再碰；再往前推，她说胃不舒服想喝汤，好，那就喝汤。

于是赤司拿过一个空碗，开始给昭歌盛汤。不仅盛汤，一些涮好的肉类蔬菜他也一并夹了进去，一碗盛得满满当当，然后推到少女的面前：“没胃口也要吃一些，不是说想喝汤？空着肚子哭完再不吃东西，明天昭歌的胃又要闹了。”

听到这句话，少女立马就有了反应，但并不是什么好反应——她的反应就像是被什么给吓到了，表情就像是被人突然拿枪抵住了后脑勺，让她又警觉又惊慌。

昭歌当然慌，她的胃今天就闹来着，而且因为什么闹？因为她的病啊！

她可不想让赤司知道她有精神方面的问题，正常来说，人们肯定都会希望自己的恋爱对象是一个精神状态比较健康的人吧。明知道对方有问题还要继续谈，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总之少女就这样，人还没缓好就又被激起一阵慌张害怕。

但她没有在这个状态里面停太久，慌了两秒就拿起筷子，神色很快恢复如常，镇定地开吃，但依然没有抬眼，没有说话。

赤司看得出来少女这个反应很不对劲，但这种情况下他不能开口问，问了万一少女的状态差上加差怎么办，只能默默地把疑问先存下，唤来服务员为昭歌加了份粥，暖胃。

粥上桌，他把碗推到昭歌面前，继续操心：“先喝两口粥，慢慢吃别急，吃完坐我家的车，我送你回去。”

昭歌头也没抬，说喝粥就喝粥，只给了一个干巴巴的“好”字。

赤司又没话了，只能继续吃，但吃着吃着他又发现不对劲了——少女用餐的状态很机械，就像完全不挑送到嘴边的到底是什么。这位大小姐明明是一个相当嘴刁的人，上次在云宅吃晚饭，她连自己家做的饭菜都要挑三拣四。

少年很疑惑，试探着夹了几筷子少女不喜欢吃的蔬菜放到她碗中，果然，她照单全收。

赤司的筷子放下了，他盯着昭歌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平时挑食的毛病呢。”

昭歌顿了顿，但还是不接话。碗里的食物已经吃光，她开始自己去锅里夹，还是不挑，一筷子下去，捞到什么吃什么。

太静了，太乖了，赤司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一点妖都不作。

赤司终于感觉到慌了。

“昭歌。”他叫她的名字。

随便回哪句，随便说点什么，拜托你说句话吧。

昭歌终于抬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