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毒十八脉,常有人道,其不居于世中,却人人入世以赴红尘;然这红尘万丈,渡人者终难自渡,奔赴者亦成劫数。
它隐于南境一片连绵的矮山之间,又居于两国边界,山势平缓,林木蓊郁,远望只道是寻常岭岱。唯有深入其中,方知重重天然迷障与人为机关,早已将这片天地悄然割裂,自成一地。
“殊师姑,你有封加急的信”
外山半腰略深处,一位素衣女子轻叩木门,梁上占风铎无风自动,泠泠然响了一串,衬得话语轻飘,女子正要再抬手,木门一声吱呀,一位白衣少女应声而至,
少女名唤容殊,乃此山医脉大弟子,便是素衣女子口中的,殊师姑。
容殊神色略冷,却在接过女子手中信件时漾起笑,眉眼仍是清冷,但这抹笑却添了几分色彩,柔和却夺目,
“多谢湘姐姐,辛苦了”
女子心中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有些忧心,却只能带笑回应,
“方才风铎无风自响,定是个好兆头”
容殊面色如常,却并未应答,咔嗒一声,木门落了锁。
信上不过零星几个字,却叫容殊一瞬乱了呼吸,她翻过信纸,左下角一朵潦草的牡丹映入眸中,恐慌蓦地袭来,忆起父亲那张整日带笑的脸,呼吸加重,不出片刻,便已收拾妥当。
身旁响起轻微嘶鸣,一条通体嫩绿的小蛇缓缓爬上容殊手腕,
“鳞儿,此番北上与你……”
容殊正要阻止,可细蛇已紧紧绕在容殊腕间,便不再多言。
“师姐,麻烦你将此信交于师父,家书告急,暂离。”
方青艾才开门,尚未来得及说话,容殊已火急火燎地奔向马厩,
“阿傩,阿爹已回京,重伤”
信纸未做任何遮掩,展于方青艾眼前,她轻叹一声,默不作声折上信纸塞回信中。
再一抬首,少女已牵出匹赤红色的骏马,身姿利落地翻身上马,再一瞬便已不见了身影,似带起了一阵飓风,连身后初食晨露的海棠也为之一颤。
纸上是容昭的字迹,方青艾认得,容家姐妹这几年互通的书信,不说几十,十几封定是有的,这些信,她也看过不少,是位意外温柔的皇后,可这般急切地唤回从未有过。
信上几字略显潦草,辽元汗国与大奉之战正值要紧关头,此信若真,二国边疆必乱。
要说大奉,徽庆帝上任已有三年,不同于仲元帝执政时的安宁,此时的大奉战火连天,许是因为镇北侯府嫡长女盲目地爱慕,叫这位籍籍无名的七皇子阴差阳错成为最后的赢家,
再或是潼莞湖祸乱导致几国民心大乱,容殊的身份又暴露的恰是时候,叫这位唯诺不堪的七皇子,有了博弈的本钱,
他掌权不过三年,战争却已持续了近两年。
而容殊便在这战火绵延之地不断奔波,三脉山脚下的离南盟尚余一丝祥和,
可越往北,越嗅不到那稀薄到仅存在药匣之下的安宁,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深处泛起的铁锈腥。
离南盟经年累月积攒的安康竟是在短短时间内便化为灰烬,明明几年前出山时,她还能笑听盟内琐事,还能替跌伤的孩童正骨,如今她只能压紧帷帽,将辨病治伤的欲望遏在喉间,医者的身份能带来希望,但希望落在半空,便成了枷锁。
马蹄匆匆,一路向东北而行,踏过官道,只见各个式样的珠宝箱笼镶金裹银,同她一道而行,不过是东齐国协求和后,源源不断向大奉纳贡的所谓诚意。
徽庆帝一向怯懦,若不是时局正好,他哪敢起战,一见东齐求和,便大手一挥,不再出兵,
不过是借容家起势,可如阿姐所言,要的便是他那分无能,
也正是如此,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下令对西南蛊都出手,那毕竟危险至极。
而此时,这位无能的皇帝刚下了早朝,来到了坤宁宫,下的密室。
“容昭啊容昭,你究竟还在清高什么?”
看着昔日高高在上自视甚高的容家长女,此时经脉寸断,苟延残喘于这地下一角,陆亭内心的畅快难以言喻,他面上哪有传言的唯喏,只有满脸的疯狂,
那位自以为是的官家小姐,终是被他踩在了脚下。
他蹲下身子,指尖轻挑起容昭的下巴,却被她扭头错开,陆亭指尖用力,死死钳住她的下巴,使她面向自己,明明武功尽失,明明已是废人,明明那么落魄,可眼中的盛气却依旧不减,仿佛还是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
容昭看着陆亭微泛红的眼,不禁忆起初见时,也是这样一双微红的眼,不过他那时是无人在意的七皇子,一方狭小院落,身边没几个下人,连伙食都无从选择,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抛下几块茯苓软糕,他便那般感激,眼圈红红,低声道谢,多好的傀儡,她那时想。
陆亭看着这张因出神而淡了几分疏离的脸,不知想到什么,轻轻抚了抚手下的肌肤,继而却炸起癫狂的笑,像个疯子般,
“容昭,容昭,昭昭若日月之明,哈哈哈,日月之明,哈哈哈”
陆亭双目赤红,手下的力道越来越大,却换不来容昭的一个皱眉。
“大小姐,你现在是阶下囚!阶下囚你懂吗?现在主导的人是我!赢的人也是我!”
他吼完,闭眼缓了缓,松开了手,别过头,扯出一声嗤笑,语气平淡,
“我厌恶透了你这副什么都瞧不上眼的模样”
说着又回过了头,语气变得恶劣,
“容大小姐,为报当年你的一糕之恩,我送你个大礼吧,你与你那位好妹妹两年未见了吧,要不要再见见她?”
容昭寂淡的眸子染上怒意,
“陆亭,你的皇位七分仰仗于我镇北侯府,你敢对阿傩不利,镇北侯府能给你,自然也能尽数夺回。”
“呵,北狄虽已定败局,但对镇北侯恨之入骨,无所不用其极,他在边关自身难保,何来气力窥视朝堂。”
容昭从这话里品出了几分别的意思,她极力抬手,狠狠甩了陆亭一个耳光,鲜血自手腕伤口处喷涌而出,她的脸色也慢慢变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