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杜鹃开得正艳,已是暮春三月,少年的话落在容殊耳畔,又叫她怔愣片刻。
“师叔今儿个高兴,带你去支八脉骑马,怎么样?”
容殊猛然回过神,倏地撤下手,指尖僵硬,已读乱回,
“支八脉的各位若是知道你又去霍霍他们的药草,定要闹到师祖和藜承胤头上,你到时该如何?”
苏沐均瞧了容殊一眼,微微皱眉,
但也顺着她的意思,自问自答道,
“那该如何是好呢?”
“只可惜她们二人管不住我,只能放任我这祸害了”
“小师叔”
容殊被这话逗笑,紧绷的情绪一松,一句全然未过心的话已随着笑意泄出齿关,
“小师叔,我不想去支八脉骑马,我想去奉京,我们可以骑马去奉京,你带我去,好不好,”
“奉京?”
苏沐均笑道,
“鬼点子挺多啊窈窈,又想难为我,我可不接,到时候藜承胤真要来揍我了”
容殊这才意识到不妥,
原本已化为潜态的认知,也在这刹那的席卷下被全部推倒,
不对,不是不妥。是还未发生。那些苦痛,那些亡与泪,都还未发生。
没来得及细思,隐秘的欣喜已压过一切,自心底升腾,
那些惯为定数的记忆还未成定数,
现下是未成往事的当下,
荒诞只要好好隐于这皮囊之下,
便可易乾坤。
现在的容殊,只是寻常医徒姝窈,而不是众人口中心怀大爱的镇北侯嫡次女,
现在的小师叔,只是无忧无虑的学徒,还不是那个被江湖赋予盛名的天下第一,
现在的阿姐,还是那个为自己而活的日月昭昭,而不是身负重任的侯府嫡长女,
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苏沐均看着忽然沉默的容殊,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只是抬起手,右手食指与中指自然交叠,指背轻敲在容殊额头,
打破了她的沉默。
“窈窈”
……
“师妹”
容殊在门外不过须臾,柔和笑音已如细泉,自门内娓娓传来,面前大门随之向内展开,露出张未施粉黛的温婉姝颜,
“师妹今日来得比往日早,师姐还未来得及备上点心,讲学怕是要枯燥些许了”
面前这位身着紫衣的温柔少女,便是毒脉大弟子——方青艾,亦是裴首座钦定的毒脉嗣子。
“不会的,师姐讲的极好,姝窈很喜欢很开心,若还叫师姐日日费心备点心,姝窈的丹药哪里还拿的出手”
容殊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几瓶丹药递与方青艾,只见她嘴角略瘪下,目光却亮晶晶直勾勾,追着方青艾含笑的眉眼瞧,
又在撒娇了,
方青艾忍不住牵起嘴角,原先温和的眉眼又多了几分纵容的宠溺,她也不推辞,伸手接过容殊手中丹药,
这半月,她同这位医脉的小弟子有了不浅的交集,小姑娘突发奇想,有了学毒的念头,医毒支三脉本就不分彼此,师父在外,她身为毒脉大弟子,自不会推辞,
倒是想不到,
“师妹今日既然来了,可是已经过了考核?”
容殊本就满眼闪着星星,听到这话,更是跟冒了光似的,
“师姐,我昨日考核,可是一次便过了”
见小师妹一副求夸的模样,方青艾握着药瓶的手轻抬,指尖微微隐住唇角,还是溢出声轻笑,
“嗯,我们姝儿已经是戊榜的大弟子了,好不厉害,姝儿可别瞧不起师姐,想师姐在你这年纪,至多炼些己阶毒药罢了”
容殊细细观着方青艾不自觉展露的笑颜,只觉这般松快恍如隔世,
可又何尝不是呢?
耳边忽地一声姝儿,又叫她惊觉,那隔世不过是昨日。
而正如方青艾所言,十二岁的戊榜医者,百年未闻。
考核过后不过一日,这消息已不胫而走,在三脉内荡起轩然大波。
容殊本就算得上天才,前世虽有诸多缘由,那也是在十四岁才通过考核,
她深知此刻的自己不可过分引人耳目,可若想真正解决阿姐身边的隐患,彻底阻止潼莞湖祸乱,容殊必须出山。
然而,医毒二脉弟子身份特殊,
在支脉十七脉之上、承胤之下,是这千年基业的真正根基、第二重保障。
若她要出山,只有一个机会,那便是丁榜考核前的三年游行历练。
可想要出山,仅凭戊榜医者的头衔,还远远不够,
还必须通过历练试验,
试验分三重:墨试,锋试,以及心试。
前二重经年不变,不过药理墨考与医理实战,
容殊早在十岁时便通过了第一重,只要能在师傅回来之前通过第二重,她便能在年底前寻得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