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旭见她离开,重新端坐于下首,容殊握着簪筒,暂时压下方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也慢慢走至上座,
“这位少医,敢问我那枚炎舒丹进展如何?”
容旭出口颇淡定,目光划过二人,稍稍停留于容殊,很快撇开,
“这枚丹药既是指明从零脉取,便要多费些精力,劳烦少将军再等等”
杜方悯的回复也不紧不慢,顺便指了指已经位于上座的容殊,多提了嘴,
“那位便是医脉弟子”
容旭大方看了眼,抱拳招呼,心里默默想着,
分别不过四月,竟是端庄了不少,哪怕与昭昭相比,也挑不出差错。
不同于方才的火热,现在的气氛有些冷冰,
还是容殊开口破的冰,
“容都尉,这炎舒丹不过丙阶丹药,可不值得您这样费力跑一趟”
容旭没有马上回复,而是思考片刻后说道,
“炎舒丹可是贵脉丙级丹药,若能求得这般顶级的丹药,实乃大奉之幸,倘若容某一人便可得,自当万死不辞”
好一个拐弯抹角的答复,可惜了,姝窈师叔可是出了名的聪慧,怎会不知这话里暗藏的意思,
瞧着像在捧场,实则避重就轻,
好一个被皇帝胁迫,好一个忠臣。
杜方悯坐在容旭斜对面,兀自思忖着,并未发觉容殊的沉默。
原来是为了仲元帝,
现今的这位陛下,在原本的演进里,与爹关系融洽,对大哥也是万般信任,
信任至视娘与阿姐的野心于无物,
求卦的弊端,以及红杉院的秘密,是一同递交给五位陛下的,他不可能不知晓。
容殊垂眸,手边香炉炊烟腾腾,松神的香味弥漫,可她的心却不住下沉。
大哥今日之举,她一时参不透。
眼下棋局未开,便已有变数,
若任其滋长,恐成死局,
得想个法子,稳住这棋盘。
思绪纷乱之际,银器碰撞声突兀响起,像掷入暗流水面的石子,在容殊紊乱的思绪上荡起层层涟漪,也打乱了容殊的焦虑,
容殊深吸口气,抬首看向门外。
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年伴着明亮声响出现在容殊视野里,
他身着白衣,一头墨色长发自然落于腰际,发间空无一物,唯有一匹银白轻绡绕过双耳垂于耳侧,薄如蝉翼,勉强遮掩双眼,轻绡末端坠着长且细密的银丝流苏,流苏之上,是颗色泽奇异的红玉,正正落于耳垂下方,在乌发下若隐若现,瞧着神秘。
乍一看,除去乌发红唇,只有腰间银器一圈异色,想必方才响动便是源于此,
容殊的思绪骤然清明,或许,可借衍星枢一用。
是了,苏沐均虽是掌脉亲子,可他不仅不是承胤,甚至未习三脉典籍,
而是师从衍星枢司衡苏憾,苏憾与三脉掌脉苏闻地位一致——这也是为何二人明明年龄相仿,却是师叔侄。
衍星枢虽与三脉同根而生,但其下弟子皆不习医毒,
至于做什么,是大多脉内弟子都不知的“秘辛”,
但容殊知晓,衍星枢首要职责,不过简单十字,
循因果丝缕,赴万灵心祈。
与容殊的清明相反的是,
自方才银器碰撞声响起,便开始莫名混乱的容旭,
他只觉得周围的时间仿佛凝滞,激烈却缓慢地跳动,耳边只剩下缓而重的叮铃声,甚至分不清自何处来,
伴着碰撞声,一股不知名的寒意自四面八方袭来,断断续续拍打在容旭身体各个地方,呼吸不受控制般加重,甚至思绪也仿佛凝固。
杜方悯不同于二人的敏锐,直至视线中出现少年,身体才先反应一步,未等其踏入便猛地起身行礼,
“均师叔祖!”
抬起头后,面上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但也知趣地没有多说,不过是眸子亮晶晶的,一瞬也不舍得移开,
少年倒是平静,只是朝着杜方悯的方向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停顿地,走向容旭。
他一踏入房间,那股于容旭而言无法形容的压迫感愈加强烈,
容旭十一岁踏入战场,至今已有九个年头,不是没参与过激烈的拼斗,也不是没有见过压迫感强的敌人,可从未像现在这样,心里升不起一点反抗的心思,
哪怕不适,哪怕窥视,却好似甘之如饴。
少年停留在容旭身前不远处,高出他不少。
没法抬头,
容旭心想,
“容都尉”
少年音色还有些稚气,语气却似云端低语,容旭浑身的桎梏倏然褪去,他毫不犹豫抬首,目光冷冷,盯着眼前少年,
“方便闭个眼吗?”
明明不愿,却根本控制不住,
容旭听话闭上了眼,
心底无故腾起的信任与本性冲突,叫他浑身不适。
苏沐均几乎完全背对着杜方悯,杜方悯只能勉强瞧见对方抬起的左手,
而容殊却能看见他大半张侧脸,只见其左手抬起,食指与中指扣在绸缎之上,微微向下扯,露出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