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舍的何正首领是我亲父,几位领班皆自小受父亲教导,我与她们自然相熟”
亲父?
不待容殊疑问,方青艾笑意敛下,
“我随母姓”
可很快,方青艾又绽开了笑,仿佛方才一瞬的冷意是容殊的错觉,
“我不喜欢舞刀弄枪,倒是一贯喜欢把玩师父的瓶瓶罐罐,这才成了毒脉的大弟子”
“骛言与我,一向以姐妹相称,关系更是比一般姐妹更加深刻……”
骛言忽然拽了拽方青艾的袖口,止住了她的绵绵不绝的话语。
三人一阵沉默,容殊却在这层隔阂下,窥见了一丝方青艾的底色,
是啊,世上怎么会有师姐这么好的人。
咔嚓一声,
绽开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
苏沐均看着掌下裂开细纹的木簪,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唰一声起身,三两步迈进屋子,翻箱倒柜终于寻得一根极细极长的银丝。
过了好半晌,苏沐均慢悠悠走到外院,随意比划了两招手里的木簪,
不,现在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作木簪了,
银簪随着力道泛出柔光,缠绕的银丝忽地旋开一丝,在空中划过一道浅痕,
苏沐均略一使劲,将银丝自树上拔下,细细端详片刻,开始了新一轮的翻箱倒柜。
又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夕阳西斜,铺开一地静谧的黄,
“小师叔”
一声轻唤,将满地黄色撕开一个口子,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小小身影,
是容殊,她推门而入,却并没有在院外瞧见苏沐均使剑的身影。
苏沐均在室内,指尖攥着银簪,只觉得多日未见的小仙子多了些变化,
她今日的步履有些沉重,叫他觉得莫名喘不过气,
苏沐均看了看银簪,又瞧了瞧半阖的门,决定出门直面这不知缘由的沉闷。
可容殊看着与先前并无分别,看见苏沐均出来,还笑着说,
“抱歉,前几日有些忙,才得空来瞧你”
可苏沐均总觉得不轻快,他决定将一切归咎于簪子——今日的容殊未戴簪,只用一根束带将青丝草草拢住,垂在身后。
待苏沐均走近,才闻到一股浅淡的清冽皂角香,夹杂着微涩的苦药气。
看着苏沐均伸来的手,容殊下意识拢了拢散乱的发,可少年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在容殊面前缓缓展开手,
容殊一愣,入目的是一根层层映光的簪子,静静躺在苏沐均掌心,
本通体乌黑的木簪此刻外绕细丝银缕,染上晚霞暮色,快要瞧不出本来面目,衬着簪首的朴素圆珠愈加笨头笨脑,
容殊一时间哭笑不得,不明白为何要将一支素雅的簪子变得这般花哨,正要伸手接过,少年又忽地收回,
不待容殊疑惑,只见少年手腕一翻,一抹银光撕开暮色,很快消失在容殊眼前,
只听咔啦一声低闷裂响,不远处的墙身绷开一道细纹,又是咔嚓一声崩响,细纹猛地炸开,在墙上留下一道细而凝实的长裂,虽不见半分碎石崩落,却实在骇人。
容殊似被这长裂骇住,一时没有动作,
苏沐均绕至容殊身后,解下松垮的发带,试图用簪子为她束发,
容殊忽觉颅间泛起一阵细痛,又觉一淌温热自眼角滑至下颚,还未抬手,苏沐均不知何时又绕回她身前,定定瞧着她,
滚滚热泪滑下,眼前的苏沐均被笼上一层朦胧的水雾,反是身后映照的暖光熠熠生辉,
容殊眨了眨眼,可泪水越淌越多,面前的少年便怎么也瞧不真切,
说不上是委屈还是疲惫,又或是觉得脚步可以慢些,再慢些,她好想停下,停在这样风平浪静的一刻。
一只手抚上容殊脸颊,动作算得上温柔,再是柔软的衣袖,拭去她眼角流不尽的泪,似带着真情实意——容殊终于真真切切的看见了少年——没有温柔,没有情意,只有一双无神的黑眸,一张无情的脸。
微风拂过脸颊,眼泪滑过的地方泛起丝丝凉意,连带思绪也变得清明尖锐,
停下?她开始了吗?
不,没有,她没有开始。
她还没有见到师父,
她还没有出山,
她还没有见到阿姐,
她还没有找到方师姐的牵挂,
她甚至还没有习得武艺……
为什么已经变了呢?为什么都变了呢?
先前强压于心底的怀疑不断叩响容殊心门,
失忆?
容殊,没有人失忆了眼睛会变色,
心底的声音蓦地响起,容殊不想听,可答案已浮于眼前由不得她抗拒,
苏沐均已失了所谓神力,看见因果的力量,窥探未来的力量,聆听世人所求的力量,通通都消失了,
苏沐均也消失了,可能是散于星河,可能是囚于暗夜,只留下这幅中空的躯壳,为她留下隐晦的遗言,
停下?她不能停下。
棋盘已开,赌注已下,执棋者仍未明,棋子却在按部就班上桌,
她一旦停下,便会失了先机,再次沦为被局势推着走的棋子。
可是,明明是新生,
为什么先到来的,会是分别呢?
为什么先得到的,会是失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