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医者越仁,世人越不怕死,
他们反觉得有了后路,愈加肆无忌惮。
是以,她渴望习毒,渴望以毒保身、以毒惩敌。
医术,不过是心下一片净土罢了。
——
尚未及晌午,连绵细雨歇下,晴光倾泻,幻作一道天虹,
“师父,姝儿已经有了答案”
话落,门轴轻转,应声而开。
“说来听听”
陈芰奇正俯身打理药匣,背对着容殊,
“为留心中净土而学医”
语毕,未阖门扉间穿堂风呼啸而过,院外占风铎一阵泠响,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窗外,似有雨滴从檐角落下,带起一片轻响,耳边又响起瓶罐碰撞声,
容殊站在那里,穿堂风从门外轻轻灌进来,吹得她衣角一鼓,她指尖轻压衣襟,耳边忽响起一声轻唤,
“姝儿”
陈芰奇扬唇一叹,眼里满是容殊看不懂的情愫,似有怜惜,又似是怅然,
“这几日好好休息。我带你下山”
容殊听罢,却未觉欣喜,她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风声渐歇,屋内恢复寂静,陈芰奇僵硬的身子缓缓懈下,
他猛地坐在榻边,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那样明媚的徒弟……
一念至此,往事纷至沓来,那些鲜活光景便撞入眼底——
“小陈”
“且行且看,往事不可追。去大奉的奉京瞧瞧如何,散散心也好”
便是苏憾司衡的那番话,他迈入了奉京。
容康平将军造了诸多杀孽,其幼子幼女之恙他早有耳闻,本无意插手,可比拜帖先一步见到的,是容殊的笑颜。
小小一个人儿,纵使一碗碗汤药入腹,纵使一声声“安傩”地唤,病容依旧难掩。可哪怕是这般模样,仍眉眼生光。
那样一双生辉的眼,澄澈且温,温而不燥,叫人见之难忘,
“陈先生,蒙君救小女顽疾,恩深难忘。倘有所嘱,臣妇定竭力以赴,外子亦同”
林夫人如此道。
可他身无一物,别无所求。
不过是一时的恻隐之心,倒牵出他们二人这一世的师徒缘分,可系上这缘分的,是她不是他。
又是一次疗程,再常见不过,应是效果尚可,那日的容殊异常聒噪,
“先生,这是什么草药?”
“雪魄玉莲。内含先天冰魄之气,寒而不烈,只抑邪乱、不伤正元,是至阴之药,能压制病灶代谢活性,暂缓顽疾恶化。若你父母能为你取来一株,服下后不用半月,我便能叫你与常人无异”
他回道。
可在挽苍大陆这般炎热之地,雪魄玉莲真真是仅存于传说中的圣物,
据传,只有辽元汗国最北侧那座北渊山山顶才有,更是百年难产一株,
他不该多言的,给这孩子不该有的奢望,不过短短四字,竟叫自己犯了大忌。
小姑娘果真一瞬亮了眼,问的是,
“先生可是需要它?”
他那时会错了意思,心想容将军镇守北疆,说不定真有北渊之物,哪怕不是雪魄玉莲,也能用上一二,
话已出口,亦是不能收回,便点了头。
可第二日,他竟真的见到了,传闻中的雪魄玉莲。
小小一个娃娃,抱着个有半人高的玉匣,踉踉跄跄跑向他,
“先生!”
她唤,将手中玉匣上举几分,
“给先生!”
他不明所以,打开那玉匣,
甫一打开,便有寒雾四散,扑面而来,周遭骤然一凉,却并不刺骨,
只见白玉冰绒,一具莹白玉莲静卧其上。
瓣凝百年霜色,蕊结细碎冰芒,通体幽莹、不染半分杂色,内敛霜寒却隐蕴药息,
“先生不高兴吗?”
一直到这时,他才缓过劲儿来,何为“需要”,
自己说了什么?他早已忘却,只记得容殊那时的笑,比那莲还要莹润纯粹。
便是这一笑,哪怕后来知晓,入京收徒不过是衍星枢的算计,也甘之如饴了。
——
“阿芰……”
一声轻唤乍然荡起,揉散一帧帧温馨回忆,语调却缱绻细腻,这位呼唤之人,仿佛仍近在咫尺,
陈芰奇一怔,从回忆里抽离,屋内昏暗,并未掌灯,目之所及之处更是空空荡荡,了无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