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芰奇怀着揣揣心事,往山下走。他现下已知晓她为何想出山,心中不免郁闷,但更多的是自责,
她如今背了这么多担子,自己竟连助她提早出山都做不到。
他下山途径珍圃园,却没有踏入,而是晃晃悠悠继续下行,来到了栖微阁,恰巧,遇到了正要出门的容殊。
“姝儿?”
“师父,你回来了”
容殊一双眼瞪得圆圆的,手停留在刚闭合的门扉上,
陈芰奇看了眼快黑透的天,
“你要出门?”
容殊站直身子,不知该不该说。
她不是不信任师父,相反,整座山头,她第二信任的便是陈芰奇。
只是,陈芰奇虽贵为医脉首座,可莫说话语权,连知情权都少得可怜。
另一面,陈芰奇亦有些难言,二人又如前几日一般,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容殊手腕微转,方才掩上的门再度开启。
二人迈入屋内。
借着屋内微暗的烛火,陈芰奇眼角的红映入容殊眼帘,容殊心下一动,掠过千千思绪,面上却不动声色,
“师父”
容殊将桌上杏仁酪推至陈芰奇身前,
“您脸色看着不大好,莫不是那边吃食不合胃口?吃点杏仁酪垫垫肚子吧”
陈芰奇没动,反露出几分踌躇。
“可是他们说了什么?师父,人云亦云,莫要因他们的话让自己纠结”
陈芰奇终于动了,却是将杏仁酪推回二人之间,面上踌躇转为愧色,
“师父?”
这一声轻唤彻底打破了陈芰奇的防线,他更加自责,觉得自己无用,
“姝儿,抱歉,我没能争取到即日出山的机会,我们还得再等些时日”
就因为这个?
容殊微怔,她以为,他们将陈芰奇带去,是同他讲重生一事的。
容殊正要松口气,可看见陈芰奇毫无修饰的愧疚,猛地察觉到自己的卑鄙——她和那些人一样,并不重视陈芰奇,甚至总想利用他的澄澈,为自己牟利——她不该这样的,为了所谓大局伤害亲近之人。
恐慌蓦地爬上容殊心头,她想起自己本来的计划,为了出山,她是不是太不择手段了?
或许可以再等一等的,容殊想,
她不能像曾经的憾司衡一样,以信任为枷锁,囚尽亲近之人。
“师……”
容殊想要告诉陈芰奇,不用因此自责。
哐啷一声,门忽然开了,打断容殊将要出口的话,容殊猛地回头,同站在门口的苏闻对上视线,亦瞧见那醒目鲜红的掌印——这顿肿的红毫无遮掩,印在苏闻略苍白的脸上,异常突兀。
前世今生,容殊只见过两次苏闻,都算不上美好,这位掌脉虽医术高超,但实在乖张,需要他出现的场合,往往没有什么好事——像先前苏沐均的失忆。
“哟,我这是搅了你们师徒情深?”
苏闻顶着掌印,倚在门框之上,
“师兄!”
陈芰奇额角青筋一跳一跳,似有些生气,
苏闻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坐下,视线在容殊脸上转了又转,辨不出是喜还是恶,只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头。
不知是不是容殊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份平淡之下,藏着某种浓烈的情感,没来得及细细追究,苏闻移开了视线,
容殊忽然发现,他有一双极漂亮的眼,和苏沐均一样的眼,可短短一瞬,那双眼忽耷拉下来,方才的神采,只是昙花一现。
“阿离,莫要同我置气,我可是来帮你的”
“我没什么要你帮的”
苏闻轻笑一声,视线转回容殊身上,又似先前乖张模样,
“我听说,姝窈师侄想要出山?可要师伯助你一臂之力?”
“掌脉师伯说笑了,出山入世,自有章法,何来助力一说,顺其自然就好”
容殊紧了紧拳,苏止叫她安分守山,苏闻却要助她出山,怎么可能,他八成是来试探的。
“我们今晚就想出山,成不?”
糟了,容殊在心里扶额——忘了师父总听不出好赖话,苏闻是来试探她们的,怎么可能答应?
“成啊,子时如何?真好大家都睡了,也给你们时间拾掇拾掇”
?真答应了?
开什么玩笑,他们不一直是一伙的吗?这是怎么?生了嫌隙?因为她?还是因为师父?总不能因为央许姐姐吧。
容殊不敢相信,欲言又止,现在的陈芰奇,无时无刻不关注着自己的徒弟,生怕她受了委屈,见她难言的模样,福至心灵,只见他一拍桌子,桌上杏仁酪随之一跳,
“不行,我们得带上均儿,留他一人在这算什么?”
容殊一叹,也行,这样就不会走了吧。
谁知,苏闻思忖了片刻,语出惊人,
“那我现在去把他偷出来?”
容殊石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