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伯,均儿说的话,我们……”
苏止手下沏着茶,不动声色开口,可问题还未出口就被苏闻打断,
“均儿?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也配叫这个名字?”
苏止一瞬冷了眉眼,他指尖一松,沾着茶汤的养壶笔嗒地磕在木茶盘上,
“苏闻,往事种种,同均儿毫无干系,你却一味迁怒于他,怎么,过去那么多年了,还不愿意直面自己的无能吗?”
苏闻心头一痛,一旦提及她的事,他便如痴儿般癫狂。
“若不是他,我……”
苏止喉间溢出一声轻嗤,
“都已这般田地,还不忘诿过于人”
闻言,苏闻面色一瞬惨白,别过头不再言语。
苏憾只浅浅一瞥,缓缓抬手,向苏止招呼,
“行知,过来”
苏止收起面上讥诮,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模样,坐至苏憾身侧,
“确实不能再唤他均儿了”
老者轻缓的声音响起,浑浊的眼睛扫过一反常态的陈芰奇,忽地一叹,
“行知,你同他们说吧”
苏止想起那张自燃的血布,有些不解,
苏憾看出了他的抗拒,目光落在屏风之后——苏沐均正静静躺在那里,
“不怕,再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苏止颔了颔首,沉吟片刻,还是开了口,他看向陈芰奇,
“阿离,前事种种,隐瞒于你实非我等有意为之。此事牵扯颇多,且听我一一道来”
“曼师妹的死,憾师伯确实早有预料”
苏止嗓音温和,似九天之月,可短短一句话,已叫陈芰奇方寸大乱,他双目充血,指尖死死攥着扶手,但他勉力压下情绪,想听听到底什么是真相。
“师弟,但我们从未想过利用你,曼师妹亦是三脉弟子,缘何自相残杀……”
“好了,不必再说了,我信你”
陈芰奇出声,嗓音暗哑,尾音微微发颤,他不需要信或不信,他只要真相就够了。
“好”
苏止不再多言,回归正题,状似不在意苏闻发白的脸色,
“当年事发后,裴师妹自责不已,用自己十年寿命向憾师伯换来了窥天一卦。可天道律令森严,既定结局怎会有转圜余地”
话落,瞥了眼快要爆炸的苏闻,还是多提了一嘴,
“这也是为何,瞻余怪天怪地,却从不怪晚音”
陈芰奇却全不在乎,只想知道真相,他哑声问道,
“然后呢”
“然后?谁能料到,偏偏真有一转机。却迂回辗转”
“是姝儿吗?”
“是,也不是。当年一事虽说与均儿无关,可他毕竟牵扯其中。而这转机,便是以容殊为始,以苏沐均为终。可一如瞻余,这缘于他们二人而言,本就亦良亦孽,他们本该在江湖相遇,良则知己,孽则双亡。我们平白掺入,更叫这扑朔迷离的命数缠作一团,善恶难明。更不必说,苏沐均身负法则气运,因果实非常人可搅”
陈芰奇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有些不真切,
“所以,你们还是利用了曼姐姐的死,骗我去寻容殊,再利用我,将她提前卷入了这段命数,是吗?”
这话来得直白,苏止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正在这时,苏憾苍老的声音响起,竟叫三人品出几分安定,
“并非利用。柳曼已死,容殊于你们二人而言,本就是唯一生路,我不过是将你指上了这条生路”
这话听起来太轻巧了。可陈芰奇抬眼对上苏憾那双浑浊的眼睛,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说的是真的,至少他自己相信这是真的。
陈芰奇将头埋回臂弯,忍不住落下泪来……
确实,若那也算利用,这世间便再寻不得真情了。
气氛一时有些压抑,但有些话还是得说,苏止清了清嗓,继续道,
“她们二人也是我们看着长大,均儿的变化你们都看得见,再好不过。可这隐患终是埋在地底,随时会爆发,若此患爆发,那灾祸绝不似当年局限于一隅,或倾覆四海、或祸连天地。憾师伯殚精竭虑、费尽斡旋,只为将此缘拨至正轨,避开灭世之难。奈何天命变幻莫测,诸多变数无从掌控”
“为何,我不过出山几月。亦未曾听见任何变故”
见苏止难言,苏闻开口询问,颇为严肃,倒有几分掌脉之威,
苏止瞥了他一眼,气沉丹田,正色道,
“三月初十那日”
“均儿来寻了我”
苏憾忽然打断,接道,
苏止松了口气,忙闭了嘴。
“他说,他看见朱雀星宿轮转,南箕北斗暂合,璇玑倒悬,重开甲子。你们可知,此相何解?”
陈芰奇对此一知半解,却见苏闻面色唰得褪为雪白,隐隐意识到严重性,
“这可是有违四时的,回溯之兆”
几人听见苏闻低喃,陈芰奇仍不明所以,苏憾却抬眼,深深看了眼魂不守舍的苏闻,可苏闻毫无觉察。
“要启用回溯之法,空有法则之力还不够,念、法、道缺一不可。而这世上有足够法则之力启用回溯的,只有苏沐均一人。我不知他以何等代价换来如今,可逆天改命一道,牵扯颇多。那晚我起了两卦,一卦求均儿,他命中「彩蝶」命轨偏移,连带他也横生变数,可天机不可泄,那卦只容三人观阅,早已自燃;另一卦,我求了那「彩蝶」,可惜,竟是连我也看不得”
“三人,除却你和行知兄,第三人是谁”
苏闻猛地打断他,目光探究,
“我才是第三人,至于第二位”
苏止看了眼沉默的师伯,还是没有隐瞒,
“大抵是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