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风起,一名黑衣男子头戴破旧斗笠,疾行于长安街,几缕晚风掀动那人的面纱,朦胧间,隐约瞧见那人蹙紧的眉峰。
黑衣男子骤然停步,一双眸子沉沉锁向巷口阴影处,转瞬之间,脚步声由轻转重,一排人影自幽深暗巷中走出。
一行人挡在黑衣男子前方,人人手中皆紧握一柄长剑。
黑衣男子两手空空,倏然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五指收紧,眼神犀利地望向前方。
领头人倏然开口,声线雄厚:“你我都是江湖汉,乖乖交出名册,我可以饶你不死!”
“废话真多!”黑衣男子说完,握紧手中匕首,朝着领头人疾步奔去。
“噌——”
刀锋相交,发出刺耳声响,惨白的月光映在剑身之上,透出嗜血殷红。
黑衣男子快若残影,劲健的手臂与那把匕首融为一体,不到片刻,身旁众人齐齐倒下,只余下领头者一人。
黑衣男子朝领头者纵身扑去,想要快速结束这场斗争。领头者身形一偏,轻巧躲过,右手握剑的力道却不自主地加重了几分。
黑衣男子招招毒辣,直击命脉,偏生领头者极善防守,无论怎样凶猛的进攻都能轻松躲过。两人一攻一防,谁都不占下风,根本决不出胜负。
黑衣男子很快意识到了,近身格杀根本无法取胜,当即收起攻势,纵身一越,向远处的房梁飞去。
他立于房梁一角,快速将匕首收至腰间,取出弓箭,对着领头者的心脏瞄去。
领头者见情况不妙,立即向周身掩体躲去,却已经来不及了,飞箭在他转身瞬间直直刺进心脏,领头者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带着,猛地向后倒去。
落地后,他的双眼仍死死锁在黑衣男子身上。
黑衣男子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收起弓箭,旋即跳下房梁,疾步朝领头者走去。
他需要取回插在领头者身上的箭。
恰在此时,又一波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比方才的那阵脚步声更齐整、更沉重,步伐飞速,不消片刻便能到达此地。
黑衣男子脚步骤然顿住,犹豫一息后,当即决定调转脚步,隐身于黑暗之中。
明月高悬,长安街的满地尸体在夜半三更时,如夜风一般,抚过无痕。
那些发生在深夜中的罪恶与杀戮,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到来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支原本插在尸体心脏处的箭矢,此刻竟奇迹般地,静放于玄曦府书房的木案之上。
萧执霖执起笔,不知在写些什么,安乐知帮他磨好墨后,坐在一旁的软椅上,眼睛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四周,忽然,目光顿在了茶几的果盘上,眼睛眨了眨。
旋即拿起中间围起的、又大又红的苹果,走到萧执霖身旁:“殿下,洗好的苹果,你要吃么?”
“不用。”萧执霖淡淡应了句。
“那好吧~”安乐知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只能我吃了。”
萧执霖无言地抬头,瞥了她一眼,偏过头去蘸了蘸墨,却迟迟没再度动笔,只静静盯着身旁的箭矢,瞧上去像是在发呆。
安乐知咬了口苹果,发出清脆的声响,也跟着萧执霖一起盯着那支箭矢,她秀美微微一皱,语气带着些许疑惑:“杀过人的箭矢还拔出来继续用,殿下何时这般节省了?”
萧执霖执笔的手骤然一顿,面上依旧平静如常,笔尖重新落回纸上,只是开口时,语调已悄然变了几分:“这支箭表面并无血迹,你又怎知它杀过人?”
“唔~此言差矣。”说着,安乐知晃了晃手中咬了两口的苹果,“就譬如这个苹果,殿下若想认出它,难道只能靠它的外表么?气息、味道,哪一样不能作为凭证?”
萧执霖放下手中的毫笔,转头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那这支箭你又是如何判定的?”
安乐知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支箭矢,语气坦然:“这截木头表面,带着两组方向相反的刮痕,一般这种形状,是插入和拔出人体时,与骨头摩擦所致。”
“单凭这个便能说明么?也许不是与骨头摩擦,只是射入到别的东西去,再拔出,比如木头。”萧执霖看向安乐知的眸色沉了几分,他很好奇安乐知还能说出什么。
安乐知又盯着那支箭矢看了一会儿,轻轻摇头,“不会,人体的骨头有骨膜覆盖,故留在箭杆上的刮痕应是细浅的,而木块要粗糙许多,那么刮痕自然也深得多。”
“殿下若是不信,那便还有个办法可以验证。像这种插入人体的箭矢,用清水清洗,只能去掉表层的血迹,但箭杆内部早已在箭矢插入人体时,渗入大量鲜血,你若用小刀刮掉箭杆表层的木屑,便会发现箭杆内部的颜色其实是暗褐色的。”
萧执霖缓缓拿起那支箭矢,手腕微微一转,箭杆当即折成两半。
果然,是暗褐色。
萧执霖的眼神逐渐从探究转为欣赏,他轻抬一下嘴角,问:“还有么?”
安乐知咬一口苹果,脆脆地嚼着:“还有味道呀,殿下没有闻到血腥味么?”
萧执霖轻轻摇头,并非他嗅觉出了问题,只是已经清洗过的箭矢,血腥味淡得微乎其微,常人根本闻不出来。
萧执霖静静望着安乐知,漠然许久,才终于开口:“那些人说的没错,让你当个书童当真是屈才了。”
“本就是!”安乐知得意地仰起头,双眼却掩不住地晶晶发亮:“那……殿下要给我升迁么?”
这个萧执霖倒没想过,他思索片刻,决定还是询问下她的意愿:“你想做什么?”
“剑卫!”安乐知满眼期待地望着萧执霖,“和绍大哥一样,肯定很酷!”
萧执霖:“……”就这点出息。
“可以么?”
“不行。”萧执霖面无表情地拒绝。
“为什么!你方才还说屈才!!”安乐知气得苹果都没来得及嚼,双颊鼓鼓的。
“想当我的剑卫,”萧执霖眼睛淡淡地上下扫视,“凭你?”
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劝殿下别瞧不起人!”不止双颊,安乐知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像两颗黑圆的葡萄。
萧执霖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没忍住,低低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