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远回到酒店套房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调得很暗，暖黄的光笼着整个房间。徐尧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已经睡着了。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靠垫里，呼吸很轻，很均匀。
白天做了两台手术，一台是急诊，一台是提前安排好的会诊。师弟说师姐你休息一下吧，她摇摇头说没事，做完手术还去看了奶奶，和周焓说了好一会儿话。路明远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很安静，眉眼舒展开，没有白天那种紧绷和锐利。可她的眼下有青影，嘴唇也有点干。她太累了。总是这样，一工作起来就不要命。他在的时候还能盯着，不在的时候她连饭都想不起来吃。
他伸手，轻轻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温润的玉。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微微动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又慢慢松开。
说来好笑，他和大哥路明辉是双胞胎，因为双生子的缘故，他在S市舅舅家长大，回来次数不多，少时也曾出国留学，只是知道大哥有个未婚妻，竟是从来不曾相见。
他想起第一次初见她是在她失踪五年后回到京市的时候，路明远还在基层，他一心想做点实事，被分到下面的区县，天天和一摞摞文件打交道。那时候他已经结了婚，婚姻是从小定下的，舅舅和对方家里是世交，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他没多想，也没抗拒。他这个人，对感情的事向来不太上心，觉得合适就行，觉得责任到了就行。婚后聚少离多，他在基层，妻子在S市，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各自走各自的，偶尔交汇，也说不了几句话。
后来佳宁出生了。先天心脏病，小小的，皱巴巴的，躺在保温箱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妻子受不了，说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他没挽留。不是不想，是不忍。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怎么照顾一个有心脏病的婴儿？她要走，他也放她离开。
从那以后，路明远迅速成熟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夜之间。他学会了冲奶粉，学会了换尿布，学会了在孩子哭的时候不慌不忙地哄。他带着佳宁去各地看病，跑遍了全国的医院。他学会了看化验单，学会了听心跳，学会了在医生说出那些复杂的术语时，面不改色地点头，然后回去一个一个查。他的事业没有落下，反而因为做事扎实、不搞花架子，一步步往上走。别人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他没说的是，那些年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白天上班，晚上陪孩子，孩子睡了他还要看文件。
母亲那时候想要接回佳宁照顾，毕竟一个男人如何照顾她，但是那个小小的、瘦瘦的佳宁，在看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会张开两只小手，口齿不清地叫“爸爸”。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声音。
阿尧回来的时候，路明远已经和佳宁两个人过了好几年，他调到京市，一家人总算团聚。说是团聚，也不过是他和佳宁两个人。父母住在老宅，大哥和阮露也在那边。
徐尧的事，他是在饭桌上听说的。母亲长吁短叹，说这可怎么办，人回来了，可什么都不记得了，路家和徐家这关系，以后怎么处。父亲沉默着，不吭声。大哥坐在角落里，面色难看，一句话都不说。
路明远看了大哥一眼。他没有开口问，但他心里清楚。大哥既是不敢去见徐尧，也是不想见。未婚妻失踪五年，他问都没问过，转头娶了别人。现在人回来了，他怎么面对？路明远对大哥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他们是双生子，长得却不像，他像父亲，大哥像母亲。性格也不像。他从小跟着舅舅长大，大哥留在父母身边。他不喜欢大哥那种凡事都往好处想、遇事先把自己摘干净的习惯。未婚妻失踪，问都不问就觉得是对方的问题。这种懦弱，他看不上。
“我去吧。”他说。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父亲点点头，说也好。大哥始终没有抬头，阮露想要说什么，却也闭上嘴巴。
他去医院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病房的门。徐尧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时的她瘦得厉害，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的头发披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小，愈发白。可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不肯灭的光。
她抬起头，看着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你好。”她说，声音有点哑，“你是？”
路明远站在门口，伞尖还在滴水。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双眼睛，他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这一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路明远。”他说，“路明辉的弟弟。代表家里来看看你。”
徐尧点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尴尬或不安的表情。她只是把书合上，放在床头，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请坐。”
路明远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那本书，是一本医学方面的专著，全英文的，厚厚的一本，书页已经被翻得有点卷了。
“你在看这个？”他问。
徐尧点点头。“我想继续学医。以前学的不能丢。”
路明远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个刚刚从五年的黑暗中走出来的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忘了的人，不说怨恨，不说委屈，不说“为什么是我”，只是说，我想继续学医。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需要帮忙吗？”他听到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