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以为进的是吃香国企,还没弄懂就成了私企员工;原来以为可以分房子,现在,房子结束分配,去年和今年进来的,纯打工人,每月交租金租住公司房子,一切私有化了。
去年进公司的一个财务小女生感叹说,‘年代的门槛很神奇,一个年度的门槛就把一所房子隔开,我在外边张望,房子在门槛那边;未来好模糊,不知私企会是什么样,公司走向何方。’
年轻新员工都有了深度思考,我们是老员工了,却从没去想什么国企,私企,公司方向。”
亚妮伤感而认真,“一直说外贸是最好的行业,曾经为进这些公司挤破头。毕业时,我们进外贸大楼多自豪啊。薛兵分进省公司时多么傲气,外贸没落,他调往对外投资公司,仍然傲气;大楼里的高干子女,哪里好往哪里去,什么时候见都气定神闲,他们永远在时代最前端,利益阶层永远优先享有资源。
我们呢,真是愚钝,埋头做事,特别是我,一直在一个部门,碰到个糟糕领导。本地同学如今大概就剩我们两个,还呆在原来的公司,没有腾挪过。”
陈暄点头,“国内变化太快!展会上见到很多公司,江苏那边的企业,谈起来也多是国企改为股份民营,并来购去成了大型股份公司,不像我们这头小整整,那边好多直接出售,资本进出,规模大多了,有钱的只会更有钱。
这一轮利益重新分配,像个大馅饼,真是要命好,谁赶上算谁的。有些领导辛苦半生轮不到,刚上任的领导赶巧轮到了。反正企业职工最不划算,一切奉献给国家,最后却前途不明,收入不稳。”
陈暄想到李明,不禁笑问,“李明也是老总,难说也会赶上呢。”
亚妮摇头,“不是命好赶上,多少争斗在其中,哪一场盛宴背后不是一边饕鬄瓜分,另一边狼藉遍野,倒台失意,中国的争斗历来如此,管他是国家、公司、还是小小的科室,只是下面的人怎么也沾不到利益的边儿。
李明他们是央企直属,不可能的。他太忙,我很少过问他的工作,也不大跟他说我的工作,他忙得顾不过来,我自己坚持吧。
公司里那么多年我都懒得计较,他们说什么就说,做什么就做,我都习惯了,有自己的事做就行。”亚妮带着些自我安慰鼓励的口吻。
亚妮在家极少跟李明提公司,提工作,李明看她很疲惫,也曾问她是否要换个工作,她只想着公司干熟悉了,可以坚持。
办公室对她是个聚集烦恼和折磨的地方。女科长的苛责叨咕,她后来已经很少去争执辩解,将就着习惯了,可是别人似乎也习惯了这么对她,领导是这个样,连相处多年交好的女同事对她讲话也挺不舒服,她常常纠结,自己多疑呢,还是那些人习惯这么对自己。
这一刻朱亚妮把多年纠结试着讲给陈暄,听听她的判断。
“我觉得我们宿舍的人都比较善良,我们说话都特别在意别人的感受,工作那么多年都没怎么变。进公司后发现真不一样,我的奇葩领导你都听到了,问题同事也让人难搞明白。我同一办公室的顾小玲,比我还晚一年进来,天天在一起,算是相处很好,但是说话听来就是怪。
我说最近好些以前的裙子穿不了,太可惜,人长胖了,腰也不见许多。她麻利地接过话,‘你一直都不瘦啊,没有腰的。’
有一天领导的话语有些刺耳,我发了两句牢骚,她回答,‘领导跟你常常这样说话,你平时挺习惯的嘛。’
李明有空带我去了趟鸡足山,回来跟顾小玲说起许愿,她居然说,‘哎呦,去一趟你还许什么愿啊,你没许愿,你家李明还不是都已经当大领导啦。你又不还愿,怎么什么都还顺顺当当的。’
她这种话太多,你说她那些话是太熟悉直爽呢,还是怎么听着不对。”
亚妮在办公室并不愉快,但习惯了忍耐,平时她只往好处说,老公的事业顺利,家庭的幸福甜美,工作尚可。
女人间呢,是需要互相吐露点儿短板彼此安慰达成共鸣的,不然那些妇女们聚在一起叨叨咕咕的能谈那么长吗?一般女同学碰面都是谈些好的,但是频道一对上,都有些苦水倒倒,心里会舒服。
陈暄想了一阵,回答亚妮,“我特别不习惯经常跟一群女的在一起。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我们都难免。
这个顾小玲也就是有点儿羡慕嫉妒的意思,平时大概跟你说话习惯了这种‘呛人’的方式,你也习惯了,不反驳,她就抽空找话呛呛你啦,满足一下某方面的欠缺。说明你过得比她好,就够啦。谁让你家李明太厉害,你靠自己,没显摆,但是别人以为你已经在享用,在显摆。”
朱亚妮心底里其实也明白,只是不像去面对,不然呢?多少年来上头是奇葩领导,同事也无法相处的话,办公室更难在了。李明的提升是让别人羡慕,女人本来也靠丈夫来显耀的,她既高兴这份荣耀,又不想靠这个来彰显自己,一直以来她不断陷入在自己能被认可和被荣耀的心结中。
亚妮想着,点点头,“不过,天天一个办公室,也没什么大的矛盾,她可能就这说话方式。我身边也就这点人这点事。
李明到处跑,见到的才形形色色什么都有,很佩服他能一一搞定,我就学不会。他的手下有一次跟我说他发起火很凶,他们挺怕他的,我当时笑了,我很少见到他发火。”
陈暄回味了一阵,有些迷惑和矛盾。她突然感受到了亚妮的自我调解能力,工作中所有鸡毛和不公,亚妮没有抬着到处讲,只需要这一忽儿的宣泄和共鸣,她就放下了,更多是微笑地诉说她的幸福和美好。
这些琐碎的折磨悄悄侵蚀了她的面容和身体,静下来时亚妮脸上疲惫无光,不似一个蕴透滋润的幸福女人。
陈暄不清楚到底是这种忍耐柔和去对应世界好呢,还是要时刻维护自己过于在意的自尊?
性格使然,无疑亚妮的家庭生活是幸福的,温柔的女子是会幸福的,不管工作有多少烦恼和折磨,亚妮还是很用心,家庭的快乐或许可以冲抵工作郁积的压抑和不快。
李明生活在一个他可以掌控的空间和世界,游刃有余,亚妮则刚好一直在一个被掌控的空间。
很多依附习惯的女子如同蔓藤附着大树会攀沿而上,而亚妮呢,因喜欢而依附,家里琴瑟相随。但她一向思想独立,没有因为依附而失去自我,她没有用他的优势炫耀,而是静静守在那个有着奇葩领导和同事的地方,埋头努力。
这似乎是她们这个宿舍的共性,不同的外在性格,内在皆独立、自我,这种个性伴随着她们一直以看似不同却又相通的方式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