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邪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天色渐暗，院子里鲜少几处安了灯，黑暗一笼罩下来，瞬间变得阴森可怖。假山流水走廊亭子，跟蛇一样，远远看过去，如同活物在蠕动。

“哦？”

“我见你们在拍什么东西。不用好奇，我来为你解答。”

这鬼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专门恐吓人。

恐惧的情绪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无处安放的慌张。路平盛看了一眼身旁胡瑜，他已经收起了手机，这时候正站在他旁边，当一个安静参观的游客。

也不知道这邪祟站在旁边看了多久。

这时，邪神再度开口，“不介绍一下这位是谁吗？”

“这是胡瑜。”

“这位是姬颛，我的……”路平盛突然卡壳。该怎么介绍他们的关系呢？在这种场面下，应该说是认识的李家长辈比较好，或者说是朋友。

“丈夫。”邪神慢悠悠帮他补充道。

路平盛再度沉默。

“请问这位先生，同我妻子是什么关系？”

邪神把目光投落在胡瑜身上，落在他的身高外表，以及是否健壮，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他。

这话问得属实冒昧，正常人来家中做客，是由相熟的中间人介绍彼此身份，这样贸然问客人，极为不妥。

胡瑜礼貌道：“我和路哥是认识的朋友，刚好约了今天一同吃饭，顺便他邀请我来宅子里小坐一会儿。”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姬颛来回试探，“你是他哪里的朋友，为什么他从未对我提起过。”

胡瑜笑了笑，“我们认识有一阵子了，之前路哥帮过我一个忙，后来就常联系。这次正好有空，就约着吃个饭。”

路平盛觉得非常无语。他和邪神才见过两三面，每次见面时间短暂没超过一个小时，从何能提起这些。

“既然是他的朋友，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由我来带你们好好逛一逛。”

姬颛看着他们，慷慨解囊似的要帮忙。

没等路平盛拒绝，邪神已然开始边走边讲解。假山摆放和走廊位置，当时请了很多工匠来帮忙。

“这里建成时间约莫不到百年。”

他走在前头，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说这座老宅最早不是这个样子，百年前只有几间破屋，后来李家发达了，才慢慢扩建。

邪神没有骗他们，每一块石头都是从外地运来的，每一根木头都请人看过风水。

早些年间他还只是个有灵识的魂体，没有身体，附在一个木雕的人偶上。李家的人供着他，日日烧香叩拜。

后来他们想让他恢复得更快，就请了许多风水师设计这座宅子。聚阴气，养魂魄。前前后后折腾了十几年，才把宅子改成现在这样。

李家的人不常住这儿，只有寥寥少数供奉的人住在前院，后院基本空着。因为阴气太重，人类生活在这儿会受到影响。

其实路平盛也没仔细地逛过这所院子，仅有的几次前来都是在半夜，根本没空欣赏这里的美景。

省略掉心底的怪异感，此时真正沉下心欣赏。

建造风格是优雅的传统中式园林，站在回廊能看见不同风格的窗景，而窗景也大不相同，小桥流水，柳树垂髫，一座院子包揽天下间大部分的造景，足不出户便能赏到如此美景，真是格外惬意。

走着走着，人已经分不清是在哪个位置。

邪神把他们带到一处，他随意低头看着地下缝隙里的土，疑惑道：“这里是被什么东西扒了一下吗。”

路平盛一顿，发现这儿就是他们刚才说阴魂的地方。

正是胡瑜为了探测，所制造出来的模样，非常细微，跟地上的泥土没有任何区别，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被发现。

路平盛硬着头皮辩解：“可能是猫吧。”

“是吗？”

没等路平盛尴尬，他又自己回答：“你说是便是罢。”

路平盛总算能喘息一口气了。

带他们逛了一圈，邪神就以院子太大，欢迎下次来参观的理由把胡瑜送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被挡在外面进不来的鬼王，说了句：“你这朋友身子骨太虚，回去多晒晒太阳。”

胡瑜惊讶，这位姬颛是什么来头，也能看见阎？

鬼王脸色铁青。

胡瑜客气道谢，带着鬼王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一段，他脑子里还在回想一丝一毫的细节。这院子太过诡异，路平盛的丈夫是什么物种，他没见过这种东西，说是人不像人，鬼又不像鬼。

还有，李肆呢，路平盛不是李肆的恋爱对象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丈夫。

多重线索搅在一起，他暂时想不通。

他跟鬼王阎交流了一下简单看到的事物布景，把自己和邪神的对话也说了出来，鬼王沉吟：“这位你调查不出来，他实力目前很强。”

“我的直觉他跟这些案件肯定有关联，可能关联还不小。总之，我得了解清楚他真实身份，需要回局里探查一下。姬颛，这个名字从来没听过。他和李家的李肆什么关系，或者说他和李氏李青暮到底有什么内幕？”

胡瑜问他：“你能看出来他是什么物种吗？”

一向知无不能言无不尽的阎，破天荒的摇头，“不是人，身上有鬼气，可也不算是鬼。”

状态更像是活死人。

凭借鬼王现在被削弱的状态，敌不过姬颛。

胡瑜打算找个时间跟路平盛好好聊聊。结果车还没到地方，手机忽地响了。

“小胡，这有个棘手的活儿，你去一趟。”

“那边出土了个大东西，他们没办法控制住，正在逃窜，你手上的灵器对他有克制力。”

上司打来让他马上去川北出差，说那边出了急事人手不够。

“我这边再给你加一些权限，川北那片的人手随你调动。”

“好。”

胡瑜知晓事关紧急。立即应下。挂了电话细细盘算了一下，李家的事只能先放一放了。

他得先去先去一趟川线。

人走后，一人一鬼恢复了正常往日的亲密。

“你在外人面前对我如此冷淡。”

路平盛转过头，“我没有。”

“你连介绍都不知道怎么介绍我。丈夫两个字就那么难说出口。”邪神望着他，眼中明晃晃的失望。

“抱歉，我下次会主动介绍我们的关系。”路平盛的重音落在主动介绍这四个字眼上。

这话说完，姬颛倒是没有讲什么了。虽然表情依旧是不太满意他的做派。按照邪神的要求来说，他需要自己的妻子更加的粘他，要展示所有权。

他不希望路路这样这么疏离，让他非常想要当场把人占据标记，给所有人道明，这个人类是他的所有物。

两人穿过回廊，走进一间偏厅，这里比正厅小一些，但更私密。

“上次我去川南处理事情，”邪神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受了点伤。”

路平盛抬头看他。

邪神把袖子撩起来，露出小臂。手臂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迹，不像烧伤，皮肤表面没有破损，但底下的血管发黑，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

“这是什么东西？”

“阴气反噬。”邪神放下袖子，“那边的东西比我想的要强。我大意了，现在比较虚弱。”

路平盛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不会，问细节也不想问。他只是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偏厅里逐渐安静下来，没人开口。

窗外偶尔传来虫鸣声，灯芯在烛火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气氛不尴尬。场面如同相亲不太熟的人被迫坐在一起，慢慢找共同话题。

邪神的目光落在路平盛脸上，停留了很久。路平盛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看墙上的画。

“这幅画是我让人从拍卖行带回来的。”邪神主动打破两人之间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