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出天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
余则成做事总是这样谨慎,也完全不容许丁鸿礼迟疑。
丁鸿礼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田野被暮色吞没,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倒,像有人在不停地扳动一杆不会响的铳。他看着站台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那些灯先是亮的,暖黄的,一团一团的,然后慢慢变小,变暗,最后变成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几粒眨眼的火星子,在他眼前一闪,就没了。
车厢里人不多。斜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妇,老太太靠在老头肩上打瞌睡,老头手里捏着一张报纸也有些昏昏欲睡,报纸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上头最大的一版写的还是军调的事。过道那头有女人在哄孩子,孩子哭了几声,被母亲抱在怀里,哭声像在撒娇,模模糊糊的渐渐没了声响。
丁鸿礼便想起女儿,可难免又想起谢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左看右看,目光最终落在自己搁在膝盖的手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是上车时帮老乡搬东西时蹭上的。他盯了那点泥很久,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他这一双手,握过枪,写过字,抱过孩子,也杀过人。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乱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火车的鸣笛声又响起来,他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火车晃了一下,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别去想,丁鸿礼,你不应该去想,睡吧,睡吧,一睁眼又可以见到你的同志们,离开天津就好了,别再去想...别再自寻烦恼了丁鸿礼......
又做起那个梦来。
他自己也知道是在做梦,梦里的延安不是灰扑扑的窑洞,而是铺天盖地的彩色。什么颜色都有,枣园的灯光是暖黄的,像一盏盏悬在半空中的南瓜灯,山上的野花是紫的、白的、黄的小碎花,在风里摇来摇去,摇得人心里发痒。看不见的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延安颂》,那个调子他熟得不能再熟,可梦里听起来很轻很轻,像是隔着几座山在唱,又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文意坐在窑洞门口纳鞋底。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细的手腕。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一种暖融融的蜜色。她低着头,针线在她指间一进一出,阳光打在针尖上,针尖折出一小点光斑,在她脸颊上跳来跳去。
她在哼歌。很小声,哼的是一首苏州小调,他听不懂在唱什么,只觉得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年糕,你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丝。
“鸿礼,"她忽然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你回来了?"
他有些怯生生的站在她面前,想开口,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甚么也说不出,连腿也灌了铅,动也动不得。
他想告诉她,他一直在找她,他找了她很久很久,他从西安来,从延安来,从重庆来,从北平来,从每一个她可能去的地方来,他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每一次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他都追上去看,每一次都不是她。他想告诉她这些,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笑起来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纹,他记得,记得那是在星星出生之后才有的。她爱女儿胜过她自己。
程文意歪了歪头,“怎么不说话?很累吧,锅里给你留了饭,去吃吧。”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鞋底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又“嗤"的一声。那声音很轻,但在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终于挤出来一点声音,“文意......"
程文意身后又走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孩子穿着和她一样的灰布衣服,特意改小了的,袖子还是长得盖住手指。她趴在谢云膝盖上,仰起脸来。
“妈妈,这个人是谁?"她说,“他为什么一直站着?"
女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抬头。“他在看我们。"
“他看我们做什么?"
“他认错人了。"
“那他是谁?是爸爸吗?"
程文意的手停了一下。
针悬在半空中,针尖上那点光斑消失了,她手里的东西突然都消失了,丁鸿礼看不见她的脸,只觉得心慌。
星星仰着脸,等着一个答案。那孩子生得很白,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湿漉漉的,亮亮的。她看着丁鸿礼,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是甜的、暖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和她母亲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然后她转过脸,对谢云说:“妈妈,他是爸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