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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同疯同病遗我做鬼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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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黑漆漆的,一点光没有,一张脸灰白灰白的,照在她身上的光突然冷下来,照得她的脸像冬日里的雪地。

“他不是你爸爸。”说着她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用一种极其防备的眼神看着丁鸿礼,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像木雕的人偶似的。

她说:“你也累了。"

“你站在那个位置,太久,太久了。"

丁鸿礼猛地睁开眼。

火车猛地晃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哐当"一声,火车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像一根骨头被人一节一节地敲断。他发现自己还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在他额温下化开一小片透明的圆,窗外偶尔有一两盏灯光掠过,在玻璃上拉成一道细长的亮线,然后消失。

车厢里很安静。对面那对老夫妇不知什么时候下的车,只剩下两只空荡荡的座位,座位上还留着老太太压出来的那道浅浅的凹痕。过道那头那个哄孩子的年轻女人也不在了,有糖纸落在地上,皱巴巴的,被风吹着在地板上打转。车厢里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飞蛾在振翅。

他的心还在狂跳。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那点黑泥还在,但掌心里全是汗,黏腻的,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干干净净,没有血,只有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印子,紫红的,嵌在掌纹里,像一句刻在墙上的话,被人用泥抹了半截。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记得那个梦。

他每一次都会记得。那个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有时候在延安,有时候在西安,有时候在重庆,有时候星星更大一些,会跑了,在窑洞前面的空地上追着一只蝴蝶跑,文意在后面笑着喊“慢点,别摔了",有时候星星还是婴儿,小小一团裹在襁褓里,皱着眉头睡觉,眉毛又细又淡,像两笔画上去的,文意抱着她,轻轻在孩子脸上亲一亲。

每一次他都在那个位置站着。窑洞门口,隔着一小片空地,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们有时候看得见他,更多的时候看不见他,或者看见了也不理他。她们有她们的日子,有她们的光和暖,他是外面的人,他不能靠近,他一靠近这一切都会迅速消失。

“你站在那个位置,太久,太久了。"

她怪他,丁鸿礼心里很清楚,他不是个好丈夫,他忙,他留下妻女去做更重要的事,他以为妻女随时都在,他甚么也没做,他明明可以...但他甚么也没做,那已经太久,太久了。

他回来的时候,文意抱着孩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拍得很轻,像是在哄犯困的女儿睡觉。

“她睡着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熟睡的女儿。

丁鸿礼同她说话她也听不见,抱着孩子自顾自地哄女儿睡觉,来帮忙的大婶冲他摇摇头,丁鸿礼说不出话来,女儿在妻子的怀里脸色依旧红润,似乎真的睡着了。

后来他们把孩子埋在窑洞后面的山坡上。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上面压了几块石头。谢云蹲在那里,用手把土堆拍了拍实,拍得很仔细,像在铺一张床。然后她站起来,看着这小小的土包,良久良久,转身走了两步,突然一头栽在地上。

如果他多在她们身边待久一些,也许他们一家三口不会沦落到如此田地......

丁鸿礼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冻得他太阳穴发麻。窗外的田野一片漆黑,偶尔有一两盏农家的灯火从远处飘过来,像一只只落在地上的萤火虫。那些灯火很小很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但它们确实亮着。他不知道那些屋子里住着什么人,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梦,他只知道自己在这个失眠的夜里,正在离开一座城市,离开一个女人,离开一个他永远也答不上来的问题。

“她对自己有爱吗?"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在西安的时候,在延安的时候,在天津的审讯室里,在军调会场上看见她低头写字的时候——每一次他都问自己,每一次他都说“不知道"。

但今天在火车上,在他梦见她纳鞋底、梦见星星仰着脸问他“他为什么一直站着"之后,他忽然觉得,那个问题的答案也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问。这么多年了,他还在问,他活着一天,就问一天。他问的不是她有没有爱过他,他问的是:他还能不能停止爱她?她还能不能原谅自己?

答案也是“不知道"。

丁鸿礼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一包烟。烟盒被压得有点瘪,里头已不剩几根烟了,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火柴头在他指间碎了一小截,落在地上,像一粒很小的雪花。他深吸了一口,烟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一股呛人的辣。他想起谢云走进审讯室的样子,她站在李涯身边脸有些发白,李涯很担心她,丁鸿礼也是她的丈夫,他看的出来。

她拿刑具的时候手指也是白的。那种白不是用力,是——是忍。把所有的东西往下压,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压到手指发白,压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她可以把所有的痛苦咽下去,咽到胃里,咽到肠子里,咽到骨头缝里,然后站起来,走出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是个狠心的女人,她可以把自己都杀死。

程文意已经死了,丁鸿礼却不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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