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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异桥异路择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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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鸿礼如何午夜梦回,如何肝肠寸断,谢云一点也不知道,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怀孕的消息迟早瞒不住人,便索性不再遮掩。

天津这个地界,她又是这么个身份,消息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是以相熟的太太们都来贺她,谢云一时忙着接待这些官太太,一天到晚也没个空闲,只有梅姐有些埋怨她不早说,又怕前头喊她去家里玩牌耽误她养胎,“你呀,也不早说,打牌一坐大半天,也不怕伤了胎气”,说着递过来一只小匣子,里头是一只黄灿灿的纯金长命锁,又嘱咐“你和李涯岁数都不小了,马虎不得。”难得是动了几分真情。

谢云近来有心养身体,倒不在意这些,只笑吟吟谢过,又说老家的规矩要等坐稳了胎才好对外说,这还罢了,不过三两句话都能应付过去。

真正的烦心事还在后头。

谢云早已隐隐猜到丁鸿礼走了,她一个孕妇,尽可以借口养胎不出门活动,自然也无所谓什么工作了。但按他们一贯的做法,只怕对她还在观望。他们没有放弃她,但暂时也不会再主动递绳子过来。她就在岸边站着,水里漂着一截断了的绳头,她不去捞,水也不把它冲走。

就这么耗着,变数太多反而是不变。

偏偏这个时候,李涯要动左蓝,他做事从来不瞒太太,谢云也常替他出谋划策,可唯独这件事她头一个不赞成。

左蓝于保密局而言可谓是生死仇敌,不提其他,她那三两句话便让天津站灰头土脸多久,光是这一件事她便被多少特务紧盯着?军调期间,她尚且能安安稳稳在外行走,可现在局面僵持不下,天津还容得下这么个女战士么?

谢云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不只是李涯一个人的心思,没有站长的支持,李涯不会在这种特殊时刻闹文章,他分得清轻重,左蓝必死无疑,而试探余则成也只不过是他们顺手的事情。

可太急了,左蓝只要出事,余则成那边就再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那么她和李涯又和谁联手扳倒陆桥山呢?其实没余则成帮忙也没什么妨碍,可余则成要是反过来和陆桥山联手,那麻烦的可是她和李涯.....

那两只狐狸合起伙来可不好对付.....

谢云坐在客厅怔怔地出神,恰在此刻,院子里传来声响,不多时,谢若林晚秋夫妻便进来了,谢若林大包小包两只手都拿满了,慢吞吞地挤进门,晚秋拎着个手提包走在后头,脸色倒难得有些欢喜的意思。谢云见了她哥便心头一跳,是了,这不是现成的帮手嘛,真可谓如有神助,计上心来,法子立时便有了。心里便很欢喜,站起身来,“哥哥,嫂子。”

那谢若林最知道她底细的,一听她像小时候一样叫自己哥哥便知道有正事要寻自己帮忙,心里明白,只是不好叫太太知道这些事,面上装作无事,笑嘻嘻地把东西给了杨妈收起来,过来便盯着她仔细看看,“是胖了些。”

晚秋瞪他,“又胡吣,明明是先前瘦了,好容易长回来些。”说着便搀着谢云坐下,虽不大喜欢孩子,可还是为她高兴,一时嘘寒问暖不断,看的谢若林心热不已。

“你,你要喜欢,我们也,也要一个。”

晚秋的笑便僵在脸上,谢云见状忙啐了谢若林一口,“小春还在呢,不知羞。”倒不至于太尴尬。

只是晚秋不很自在,勉强坐了半刻,只说她们今天拿来一只野山参用来煲汤正好,说着便往厨房找杨妈去了,她一走,谢若林也笑不起来了,垂着眼也不说话,脸色隐隐发青。

他们夫妻间的官司谢云十分清楚,然而现下也不好说什么,还是谢若林坐过来低声问她,“有,有什么,事?"

谢云打起精神,把她心里的谋算同他讲了,这谢若林最是个聪明人,不过听她大致几句便懂她要做甚么,便打趣她,“你,你这是为他,做,做副站长,铺路。”

因谢若林也知道余则成是□□,她便也不瞒他,把这几人的事情一说谢若林哪有不明白的,只是笑着问她拿甚么来谢,谢云锤他一下,“难道我会叫你吃亏?”

这事情既然说明,便再没有甚么要紧事了。谢若林站起身,眼睛只望着厨房,嘴里同她说,“你养,养着,别别的不担心。”

谢云知道他的心病,才要劝,他又说,“等你,你肚子里这个,出,出来..."他冲谢云挤眉弄眼,“我让她常,常来来,你帮我劝....劝......”

谢云扶额,这可比弄死陆桥山还难,却也不好给他泼冷水,只小声嘱咐,“你自己也改改这无赖性子,她好书性,哪受得了你这样..."

谢若林笑笑,两只手插在兜里,“她是我,我老婆,受不受得了都,都是。”

晚秋恰好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神情变了变,谢云看了便知道不好忙拿肚子里的小人来引她说话,一时倒也无事。

李涯今天出外勤,早说明了是不回来吃的,谢云便留他们夫妻一起吃饭,三个人用了晚饭又说了会话,谢若林便说要回去了,倒是晚秋不肯回,只说李涯八成不回来,不如她今天留下来陪着谢云睡。那谢若林心心念念妻子给他也生个孩子,哪里肯依,只说她睡哪里他就睡哪里,两个人拉拉扯扯,最后还是要一起回去。

谢云笑着摇头,这么两个冤家啊.......

院子里黑透了,不知是谁家的收音机里在放戏,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朦朦胧胧听的不真切,那女音在夜色中多么动听,引得她不由得侧耳去听这唱是哪一出,却听正是《坐宫》里铁镜公主唱道:"莫不是夫妻们反目不和……"

这一句正唱到她的心里,声音在夜里飘着,细得像一根拉不断的丝,好不凄凉,不由得又叹息一会,呆了呆,便多站了一会,还是杨妈劝她早点休息,这才去洗漱准备早些睡下。却不知谢若林晚秋夫妻两个刚走到车门前,也正正好听见这一句,夫妻二人相顾无言,心中不知何种滋味,只是都不作声罢了。

临睡前杨妈端来杯牛奶,奶是温的,加了少许蜂蜜,甜丝丝的,谢云不吃甜食便不大爱喝,却还是喝的干干净净。她近来总在夜里抽筋,医生说是营养跟不上,近来天津舶来美国克宁牌牛奶罐头数量惊人,因其易得,便建议她睡前喝些牛奶,放些蜂蜜更佳。

只是喝着这牛奶,又不免想起女儿来,那时他们的伙食很差,她生下女儿也没什么可以吃来补充营养,还是大姐们热心肠,东凑西凑,勉强凑出半袋子红糖给她们,又仔细嘱咐丁鸿礼拿热水冲了,每天让她喝一碗,饶是这样,终究吃进肚子里的东西里一点荤腥没有,奶水还是不足,孩子便饿的时常哭泣。

如果星星能喝到这牛奶就好了,谢云忍不住心酸起来,她身子重,下午说了那么会子话,早就乏累了,此刻心绪低迷,更有困意。

许是想起了女儿,闭上眼睛便如愿在梦里见到了星星。丁鸿礼还没回家,她坐在炕上哄女儿睡觉,星星不肯睡,小小的人在炕上到处滚,滚过去碰到墙壁,又滚过来滚到妈妈怀里撒娇要吃甜甜的柿饼,可秋天存下的柿饼已不剩几个了,哪够孩子吃的呢,星星没吃过糖,她只想吃柿饼,星星吃过最甜的东西就是这个了。

星星不懂柿饼是会吃完的,她趴在妈妈怀里,小小一团,呼吸均匀而温热,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贴在母亲胸口,歪着头在谢云的怀里只是撒娇叫妈妈。

谢云心疼女儿,嘱咐她坐好,这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来给她,又数数那布包里的柿饼,一个,两个,三个......只剩五个了,谢云发愁,这些吃完了她的星星吃什么呢,谢云看着女儿欢天喜地的样子不免鼻子有些发酸。

星星却不知道母亲的心思,正欢欢喜喜坐在炕沿边啃柿饼,她的牙细细小小的,努力咬了一大口那柿饼也只受了点皮外伤,见母亲似乎不高兴的样子,急忙把那被她咬的湿漉漉的柿饼举起来,嘴里喊着妈,要给她吃。

“妈。甜。"梦里的星星这样说。

谢云不吃她便要哭,谢云只好用嘴唇碰了一碰,说自己吃过了,好甜好甜。

窑洞里烧着炕,暖烘烘的,炕上铺着一张旧席子,席子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草垫。星星就坐在那张席子上,穿着一件改小了的灰布衣裳,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头,只在啃柿饼的时候才露出一小节白嫩嫩的手腕。那孩子依偎在她身边,一口一口吃着,似乎这柿饼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谢云低头看着女儿的头顶——头发稀疏而细软,呈一种浅淡的褐色,扎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是她一早起来用红头绳绑的。头绳已经褪了色,只在末梢还留着一小截猩红,像一点将熄未熄的火苗。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颗小揪揪。星星的头发软得像绒草,在她指尖蹭过去的时候,微微卷了一下,又弹回来。孩子只是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

谢云的手停在那不敢动,怕一动就把这个梦惊散了。可梦终究要散的,那小人儿抬起头,脸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发白,眼眶下面泛着一层乌青,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黑的,还是昂着头看着她。

“妈"她说,"甜,妈吃。"

又瘪瘪嘴,要哭“妈别不要我。”

谢云张了张嘴,可她发不出声音。她伸手想去抱女儿,什么也抱不住了。那颗小揪揪从她指间滑下去,红头绳散开了,飘在半空中,像一条断了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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