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的光也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得像有人拧了一盏煤油灯的灯芯,拧到只剩最后一丝火星,一闪,什么都没了。
谢云睁开眼,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极细的银白,像一把薄薄的刀,切在床沿上。她躺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背上全是汗,衣裳黏在皮肤上,凉得发紧。
李涯还没回来。
谢云缓缓坐起来,嘴里先尝到眼泪的味道,那味道像铁,又像雨后屋檐下积了太久的水,伸手一摸才惊觉脸上都是眼泪。
梦太真了,星星咬过的柿饼上还留着细细的牙印,软软的,热热的小身子贴在她怀里,说饼甜。她在黑暗里轻轻把手覆在小腹上,肚里的孩子正安安静静地睡着,一动也不动。
谢云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怎么会不痛心呢?星星是多么乖的孩子,在肚子里的时候就体恤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正在重庆和丈夫一起执行任务,情急之下她从桥上跳下,凫水游了那么远才甩掉跟踪的特务,星星都安安稳稳待在她的肚子里,一点不舒服也没有。等她出生了,更是惹人喜欢。这么一个乖宝宝,她是谢云的宝贝,是她的心肝,是她的福星。为了这孩子,她曾动摇的很厉害,对自己做过的事也内疚、后怕起来,倘若星星还活着,丁鸿礼要她同他一起回到延安去,她会答应的,就算只是为了女儿,她会走的。
然而孩子没了,她做过的事更叫她不敢回头,如今她又要做母亲了,她过的好,便不由得更愧疚叫女儿吃了那样多的苦。
这样好的孩子就在她眼前断了气,他们都说这孩子夭折了,可在她的怀里女儿的身子还是热的,还软软躺在她的臂弯里,她怎么肯信他们说孩子死了呢?
谢云几乎不曾疯掉。
星星是不是怕她又有了孩子就把她忘了?
傻女,妈妈怎么会忘了你呢,妈妈的宝贝...妈妈的心肝...
对不起...妈妈没去看你...你是不是害怕了.......
对不起,我的...好星星.........
妈妈没忘,妈妈怎么会忘了你呢,我的宝贝.....
不知呆坐了多久,李涯回来,蹑手蹑脚进了卧房见了太太这幅模样吓了一跳,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就坐在床边问她“做噩梦了?"伸手一摸,两个膀子冰凉,立时便心痛起来。
慌忙伸手解了外套扣子,脱下来搭在她身上,“梦见什么了?"他揽着她问。
“……梦见女儿了。"
“星星好么?”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感觉到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她忽然抓住他的袖口闷闷地喊了一声“李涯。"
“嗯。"
"我……什么,都给不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水,“我对不起她,是,是我…害了她……"
李涯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把她圈在怀里,圈得很紧,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像一只动物在确认同伴的气味。“不能怪你,不是你的错…别怪自己……”
谢云沉默良久,突然说,“我们,先解决陆桥山。”
李涯看着她,谢云愣愣地,看着他,又好像不知道在看什么“留他就有祸患……不能留了……我经不住了,李涯,我们安安稳稳的,要好好养她,给她喝牛奶,吃糖,给她穿新衣服,给她买书,教她读书写字……"
“她想要什么,我们就给她什么。"
谢云似乎没意识到她在流眼泪,那泪水一滴接一滴,全落进李涯心里。
她的泪是热的,烫在他的手背上,如同火漆封缄时滴落的蜡那样,一滴一滴全倾泻下来,李涯那些蓬勃的计划和想法——左蓝、余则成、陆桥山、副站长的位置......全被这些滚烫的蜡油渗透,混在一起面目全非起来。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去止住她的泪,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从不擅长安慰人,说软话,那跟刀尖转过来对着自己没什么区别。从前在军统训练班,教官说他是天生的特务,心硬手快,枪响了眼睛都不眨。可此刻他恨不得把那些年所有的硬心肠都拿出来换一副,他想安慰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干巴巴说些没意义的话。
似乎又嗯了一声,手掌贴在她的肚子上,隔着薄薄一层睡衣,隔着皮肉和羊水,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人儿正在沉睡。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地动了一下。很轻,只是一下,像一条小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那一下极轻极浅的胎动,从他掌心传上来,像一枚小石子投进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他胸口,扩到他喉咙,扩到他眼眶发酸。
星星,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孩子,那个只活在太太断续的叙述里、活在那些深夜里压抑的抽泣声里的孩子。李涯没有见过她,他甚至不知道星星长什么样子,像不像她母亲。可她死了,在他认识谢云之前就死了,死在他根本来不及伸手的地方。他这辈子杀过人,也救过人,可他从没机会为那个孩子做任何事。他连她的脸都没见过,却在此刻,在另一个孩子轻轻踢了他掌心一下的此刻,忽然感到一种迟来的、钝重的、无处安放的疼痛,像旧时留下的枪伤,平时不显,一到雨天就隐隐作祟。
太太有多伤心?他无法体会,李涯希望星星也是他的孩子...起码他能够和她一起分担这种痛苦.......
那这孩子会像姐姐吗?这孩子出生了能抚慰她母亲的心吗?
李涯只把额头抵在妻子的肩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替这个不知男女的孩子感受这个世界,还是在替那个叫星星的、从未见过面的孩子感受她还活着的时候,她母亲曾给过她的温柔。
“这孩子说好呢。"李涯跟太太说。
月光从窗外移进来,又移出去,云来了,又走了。夜风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条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李涯看着太太,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和泛红的眼皮。
“睡吧。"他低声说,“我答应你,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天还没亮。新的一天,旧的一夜,都还混在一起。
他李涯要做父亲了,是一个人的丈夫,一个人的爸爸。那些没说完的话、没流完的泪、没做完的梦,都还可以在太阳升起之后再说。在太阳升起之前,他们还有时间,还有月亮,还有孩子,他可以守着她,为她驱散梦境的阴霾。
李队长就这么看着妻子沉沉睡去,心里发下毒誓,他李涯绝不叫妻女再受一点苦。
天快亮了。
可谢云的夜晚,恐怕还很长。
厨子有话说:厨子上班上得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