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酒气混着脂粉香,热腾腾地裹着每一个人,那香气是从女人们身上飘起来的,混着汗味、烟味、酒味,几种气味搅在一起,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发酵,熏得人发昏。
留声机里那支洋曲子放完的时候,唱针在唱片最后一圈空槽里空转了好一会儿,发出一种细微的、像虫子在啃木头的沙沙声。没有人去换唱片,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声音——所有人都在说话,在笑,在举杯,在透过杯沿看别人杯子里的酒还剩多少。
年轻军官穿着一身深绿色军装,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猩红的液面在杯壁里晃了晃,映出头顶吊灯的碎影,像一小片被打碎的红玻璃。廖三民多想借酒浇愁,然而理智迫使他压抑住了这股冲动,可怎么,酒没喝几口,人已经醉了?
猩红的酒液在唇边沾了沾,他几乎感觉不到酒的味道——舌头是木的,嘴唇也是木的,整张脸像被一层薄薄的面具糊住了,只有眼珠子是活的。
他的眼睛不听话,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人——她的头发、她的耳环、她拿勺子的手...那手修长白皙,带着钻戒握着银质的汤勺,在碗沿上轻轻搅动,搅出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漩涡,像一只飞蛾追着一盏灯,这灯是墨绿色的,丝绸做的,裹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她正侧头跟旁边的丈夫说话,鬓边那朵暗红色的珠花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正在扇翅膀。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被厅里的嘈杂吞了大半,只偶尔漏出一两个音节,软软的,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廖三民听不清,她耳垂上缀着的珍珠耳坠轻轻晃了晃,晃得他喉咙发紧。
廖三民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移开目光,直到那女人忽然微微侧过脸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人群,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像被烫了一下,廖三民猛地低下头,假装在看酒杯里的酒,可那一片深红的液面晃得厉害,像有人在底下摇了摇杯子,杯壁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变形的,他自己都不太认得的一张脸。
他攥紧了酒杯的细脚,竭力稳住,指节发白。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他几乎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被抽走了一缕,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俯视着这个荒唐的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有些发慌,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在满桌的杯盘碗盏间弹跳,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谢云收回目光,转头跟李涯说了句什么。李涯也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淡淡,却让廖三民的后背微微绷紧。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一种确认,李涯夫妻端起酒杯给站长敬酒,夫唱妇随,相视而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廖三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蛾子,两根针各从一边扎过来,一根叫欲念,一根叫羞愧,正正把他钉在当场。他应该再去外边透透气,或者干脆离开这里,可他的脚不肯动。
又或者,是不愿意离开。
廖三民无法呼吸,他只感到火烧一般的痛苦。这火烧在他的喉咙里,烧在他的眼睛里,烧在他胸腔最深的地方,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肺叶上,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焦糊的味道。
凭什么?
他嫉妒,疯狂的嫉妒李涯,凭什么,他凭什么?
凭什么那样一个卑鄙的人,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能光明正大地把手搭在她的腰上,能在众人面前替她夹菜、替她挡酒,甚至在她耳边低声说话时,她还会微微偏过头去听,嘴角带着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松软的弧度。廖三民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那点疼在胸口的大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李涯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颗生锈的钉子,从他头顶正上方一寸一寸地扎进去。他在心里把李涯从头到脚拆开看了个遍:年纪不如他轻,家世不如他好,前程——前程倒是不错,但那前程是靠什么换来的?是靠抓人、杀人、踩着别人的命往上爬换来的。这样一个人的太太,凭什么他不能看?凭什么她不能是他的太太?凭什么不能是他在她旁边?
可偏偏是他,偏偏是那个人,占了那个位置。
从前引以为傲的东西,在此刻忽然变得一文不值起来。廖三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团妒火烧穿了,越烧越旺,几乎把他所有的道理、所有的身份、所有的前途,从里到外烧成一个空壳,全都烧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
他最终还是选择逃离,一个人躲到露台抽烟,廖三民站在夜风里,后背已经湿了一层,衬衫粘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像贴着一块剥不下来的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拿着烟的手在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
他情愿是因为冷。
余则成等了又等,见众人都渐渐有了些醉意,李涯又只围着他那个老婆转,这才不作声地往外去,太阳穴胀痛的几乎发酸,他必须阻止廖三民犯错误,他这样迷恋一个女特务太危险了!余则成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脚下却不敢太快,生怕引起注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耐心上,踩得生疼。
露台的门又响了一声。
余则成闪身出来,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他没有说话,先往左右扫了一圈——露台不大,几盆半枯的冬青,两张铁艺椅子,靠栏杆的地方站着一个抽烟的廖三民。
没有别人。余则成的肩膀微微松了半寸。
他三两步迈到廖三民跟前,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压着嗓子:“廖队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廖三民不敢看他。“我知道。”铁艺栏杆上的漆已经开始剥落,锈迹斑斑的,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沾上的铁锈,锈渣簇簇落下来,掉了他一身。
“你知道?”余则成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什么都快说到嘴边了,你跟我说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分不分得清楚?”
廖三民的头更低了,下巴陷在竖起的领子里,露出的那一小截侧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像一张搁久了没洗的照片。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他想说“可她跟那些人不一样”,可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他以什么立场说这句话?他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最终还是没有答话。
余则成看着他那副样子,一股邪火从胸口蹿上来,又被他死死按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她刚才跟你说的话,是在试探你,她精得像一条蛇,美女蛇!被她咬住是要死人的!你多跟她待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
“可她是……”
“她是什么不重要。”余则成打断他,语气重得像铁锤砸在砧板上,“重要的是你是谁。你现在,立刻,回席上去。你太太等了你很久。”说“太太”两个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他提醒廖三民,“她是你的新婚妻子,你应该在她身边体贴照顾!别忘了你的身份!”
余则成虽然受过良好的教育,潜伏经验足,然而在男女之事上却十分有限,他以为廖三民对谢云就像是他对左蓝那样,他不知道,他错了,而且错了太多太多。
余则成不明白这种理性主义在汹涌的情感面前显得多么可笑。
廖三民的感情完全不受他控制,这种失控已经超出他自己的预想,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程度。在他既往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亲友师长,钱财仕途,廖三民顺的不能再顺了。
所有东西都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眼前,一切都来的太容易,以至于他眼睛里的人与物都只能以非黑即白的形式出现。他习惯了世界是干净的、分明的,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该亲近的亲近,该远离的远离。
他应当恨她的,可偏偏他恨不起来。他不光恨不起来,他还替她找理由,替她开脱,替她设想过一百种身不由己的可能。每当这种念头冒出来,他就更恨自己——恨自己软骨头,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到头来连一个女人的眉眼都扛不住。
唯有谢云,唯有谢云,这个人不全对也不全错,他应当去恨她的,他应该仇视她的,起码不要靠近,离远一点,再离远一点,偏偏他自己还要为她说话,他还要替她争,还要替她狡辩。
廖三民觉得自己像走在一条钢丝上,下面是万丈深渊,可他偏偏往深渊里看,看得头晕目眩却不肯挪开眼睛。
多可怜的,多可恨的,年轻的,愚蠢的男人。
他已经在犯错了,尽管他还没有泄露任何信息,但廖三民自己心里清楚,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多多少少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可他管不住自己,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脚步、自己那颗扑通扑通跳得又急又蠢的心。
廖三民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走,也许是因为这凉风还没有吹够。他垂下眼,木然地点了点头,才要回去又被一把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