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替他理了理领子,手按在他的肩上摇了摇,语气缓和了许多“三民”
他抬起头来,余则成鼓励他“打起精神来,我们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性命,我们不能犯错误。回去吧。”
廖三民依旧点点头,回席后果然比方才好了许多。余则成硬是等了又一刻钟才走回席上,在翠萍旁边坐下来,翠萍正跟站长太太说话,没注意到他的脸色。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咽下去却凉。余则成看廖三民侧耳听他太太讲话才略安心些,却又发觉谢云正微笑着看着他,后背的凉意一丝一丝地攀上来。
谢云端起杯子,“余大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新年了,要多注意身体啊。”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作笑颜,撑出一个妥帖的笑容,那笑像一层绷紧的纸,贴在颧骨上,动一动就要裂出缝来。“弟妹说得对,你也多保重。”两人隔着餐桌举杯,心思各异。
陆桥山就坐在李涯夫妻斜对面,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上去倒比平时精神了几分。他手里端着半杯酒,侧着头听旁边的副官说笑,嘴角挂着笑。
他在算账。这个厅里每一个人都在算账,只是陆桥山的算盘珠子拨得比别人更响。李涯升任副站长的风声已经传了半个多月了,陆桥山不会没有耳闻。可他坐在那里,仿佛那些风言风语跟他没有半点关系。谢云知道,他那样的人,越是这样若无其事,恰恰说明他已经在动心思了。
谢云笑意愈盛,“陆大哥,我也敬你一杯,李涯性子急,还希望陆大哥多照顾照顾。”
陆桥山不是瞎子,早将廖三民与她之间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心里便生出些些不屑来,懒懒举起杯中残酒,杯口朝她的方向倾了倾,“弟妹客气了。”
陆处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咽下去,像在品一枚熟透了的果子,目光从杯沿上方漫出去,像一层极薄的水迹,不着痕迹地洇过桌面、洇过烛台、洇过斜对面那两张脸之间的距离。
呵,恩爱夫妻么?
李涯啊李涯,这一顶绿帽子你是戴定了,就是不知道这个女人肚子里的是不是你的种了.......
恰在此刻,站长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敲了敲杯沿。“各位,今天咱们年前聚一聚,不必拘束,吃好喝好。”众人纷纷举杯应和,站长饮了一口,又看向李涯,“李队长这阵子辛苦了,年前又结了几个大案,给站里争了不少光。”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便微妙地顿了一下。李涯站起来,举了举杯,“站长客气了,分内的事。”
站长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陆桥山,“陆处长也是。情报处这阵子事情多,你多费心。”陆桥山笑着应了,举杯站起来,杯口朝着李涯的方向微微倾了倾,“李队长年轻有为,日后还要多仰仗。”
“陆处长客气了。”李涯笑了起来,冲他举了举酒杯,陆桥山语气里那点微妙的酸劲在他耳里格外动听。
晚宴散场时已经过了九点,厅外寒风刺骨,吹得人不由得裹紧大衣。谢云被李涯搀着往外走。路过陆桥山身边时,陆桥山忽然叫了她一声:“弟妹。”
谢云停住脚步,侧过头。陆桥山站在廊柱旁边,外套已经穿好了,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的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不咸不淡的笑意。
“天冷路滑,当心脚下。”他说,语气有些似有若无的讥讽。
“多谢陆大哥。”谢云微微一笑,“您路上也小心。”
两句话平平淡淡,谁都没说多余的。
夫妻两个一起上了车,李涯等她坐稳了伸手过来把她大衣的下摆拢了拢,盖住她的肚子,没忍住摩挲了一下又去握妻子的手。还好,不算太凉。
车子拐过海河边的路口时,李涯突然说,“余则成今晚一直在喝酒。”
谢云垂眸,左手摸了摸隆起的肚子,一脸慈爱,“已经让人盯着他们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在哄肚子里的孩子睡觉,可话里却一点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你不要急”她似乎笑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李涯目不转睛看着她,久久不语,谢云抬眼看他,车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去,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明一灭。
他们身上都带着点酒气,李涯莫名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于是想起他们新婚初到天津时,那天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深人静的夜里,他们一起坐着车回家。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李涯竟会这样走运......李涯看着妻子柔和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幸福、满足、得意、警惕、不安,全都搅在一起。
“他从露台回来之后就喝的少了,你说,他跑去露台做什么?”
李涯看着妻子半晌才回神,他说:“廖三民也去了露台。"
“嗯。"
“他们一起回来的?"
“前后脚。"
“有几分把握?”李涯问。
李太太斜丈夫一眼,“十之八九。”
李涯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掂量什么。谢云不再说话,只靠着丈夫闭上眼。她知道李涯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权衡什么。余则成和廖三民,一个是机要室主任,一个是行动队队长,两个人同时消失又同时出现,说巧合未免太巧了些,偏偏今晚是年关晚宴,人多眼杂,谁也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
不着急...廖三民身上还能挖出不少东西呢.....
谢云在心里慢慢地盘算着。一个年轻气盛、功成名就的男人,最大的软肋就是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心。廖三民就是这样的男人,他以为那点目光藏得很好,可谢云太知道那种目光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根线,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线,只要轻轻一拽,就能牵着他往她想要的方向走。她不需要他做什么,不需要他叛变,不需要他递情报,她只需要他犹豫,只需要他在关键的那一瞬慢上半拍,那就够了。
车子拐进胡同,在大门前停稳,李涯先下了车,绕过来替她拉开门,伸手扶她。她把手搭在他掌心里,那掌心温热而干燥,稳稳当当的托着她。
她抬起头看了李涯一眼,李涯正低头踢开脚边的石子,眉间的川字纹在路灯下显得很深。那一瞬间谢云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被别的念头盖过去了。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温热的手握紧了,和他并肩一步一步往门里走,两个人的影子越拉越长,长到几乎叠在一起。
今夜,只有一个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