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鸿礼——恨明月高悬曾独照我
若要列出一百条爱上妻子的理由,丁鸿礼只能列出零星几条,若是要列出一百条恨她的理由,丁鸿礼却能列出九十九条,少的那条,他替文意恨自己。
他是在去北平的火车上意识到这一点的。
那夜火车刚过保定,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一遍遍地掰手指关节,咔嗒,咔嗒,咔嗒。他在睡梦中又回到西安那间编辑部,午后的阳光把她照得几乎透明,她还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袖子卷到小臂,正用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走过去,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只是看着他笑,笑着笑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刹那间又换了一副面孔,睁着两丸黑洞洞的眼睛低声说道“你站在那个位置,太久,太久了。”
那声音又轻又远,简直是在吟唱一句远古的咒语,叫人毛骨悚然。
丁鸿礼醒了,后颈湿了一片,全是汗,身下的硬木板膈的人生疼,他翻了个身,盯着一片漆黑的行李架,心想:这是第四十七次了。
四十七次,同一个人,不同的场景,同一句话。她甚至不肯在梦里给他换一句新词。
这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你背叛了我和同志们,你骗了我那么多年,我的妻子,却嫁给了别人,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在我的梦里凭什么同我说这话?
谢云啊谢云,你连梦里都不肯多施舍我几个字。
是你背叛我,是你离开我的,凭什么来指责我?
我凭什么要爱你呢?
他重新闭上眼睛,鬼使神差地在心里列起那张清单。
爱上她的理由,第一条是什么?
是她在防空洞里跑掉一只鞋还笑着说"不妨事"的时候。她光着脚踩在防空洞潮湿的台阶上,白袜子灰扑扑的,脏的不能看,她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想必是刚刚一路跑过来足底硌痛了。
他当时在口袋里摸了一圈想找些什么东西给她垫一垫,却口袋空空,什么都没摸到,想把自己的鞋脱给她又怕她嫌弃自己的鞋太脏太旧。犹豫着犹豫着,日本人今日的轰炸已收工了。
结果她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在瓦砾堆里找到那只鞋,他记得那只鞋的鞋面上沾了厚厚一层灰,鞋底破损了一块,她捡起,拍了拍灰就套上,回头对他说"走吧,回去写稿子"。
第二条,是她抱起路旁哇哇大哭的孩子……
第三条,是她饿着肚子把口粮让给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
第四条…
第五条…
第六条…
他以为自己只能列出零星几条,可此刻一桩桩涌上来,他只好数下去。
第二十一条?是他低下头写字的时候,额头上的碎发垂下来,她伸手替他别到耳后。那一下很快,快到像是无意识的,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廓,凉凉的,然后她收回手,继续看她的稿子,什么也没说。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他想到这,自嘲地呵了一声。
她大概不记得这件事了,她大概不记得很多事——他记得她每一次笑,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在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去听的样子。他的记忆像一本被水泡过的笔记本,字迹洇开了,模糊了,但该记住的不该记住的全都粘在一起,撕不开,撕开了就碎的一塌糊涂。
他似乎有些忘乎所以地一头扎进昔日的美梦里,继续一一细数那些或美丽的,感人的,心酸的,心动的时刻。
丁鸿礼已不知想到何处,也数不清这是第几条理由了,像是突然醒过来似的。
这是在做什么?
这怎么可以?他要敌视她,他要恨她的。
那么,恨她的理由呢?
太多太多了……
他恨她第一次带他去见徐先生一家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站着,阳光透过叶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说"鸿礼,你紧张什么",语气是那样轻松,轻松到像他们真的只是一对普通的年轻夫妻,去拜访一位普通的长辈。
临走时,徐先生摘了几个石榴给他们,也许是瞧出来他喜欢谢云,对他说,“你们两个会是最团结的,最好的战友,年轻人要有些勇气,不要胆怯。去吧。”
他那时候真的信了,信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信她眼里的光是信仰的光。后来他知道那光是反射的,是借来的,是宋绮云、徐林侠、蒋自明那些人点亮的灯火映在她眼睛里,她只是一面镜子,她心若无物,她在乎老弱妇孺不假,她爱国不假,她不在乎生死也不假,可她却不在乎同志们的生死,似乎倘若党派不同,便不算是人似的。
对,他下了断论,她一点也不在乎。
可他那时候不知道。他满心以为她是一盏灯,一盏带领他前进的,不会熄灭的长明灯。
丁鸿礼不知道谢云会那么冷酷,那么残忍。
于是只能更恨她。
他恨她把不大的馍馍掰成几份,分给眼巴巴望着他们的流浪儿。
恨她,为什么要那样温柔地抚摸那些瘦骨嶙峋孩子的额头,为什么要省下自己的口粮去接济那些可怜人。
恨她说"吃吧",把那一小块烙饼塞进他手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是温温的。
恨她为什么要卖掉挚友送她的念想来救自己的命,为什么对自己好,为什么又疏远自己。
恨她,为什么有苦都默默咽下,为什么难受不告诉他,生病不告诉他,受伤了也不告诉他。
恨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偏要以身试险,偏要去和日本人斗。
恨她坐在炕沿边,喂女儿吃半碗小米粥,一边喂一边哼那首苏州小调,哼得很轻,像怕把什么吵醒了。他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一辈子都这样。可他不是个好丈夫,他忙,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以为她们永远都在那里。他以为。
恨她审讯他的时候装住一副温情的样子,拿刑具的手却一点也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