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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番外篇 问明月我心恨多少?(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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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她在李涯身边站着的时候,那种"我们是一边的"的姿态,那种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丈夫臂弯上的熟稔。

恨她脸上那道疤,他咬的,他留的印记。齿痕已经淡了,但在灯光下仔细看还能看出轮廓,一圈浅浅的白,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盖在她脸上,也盖在他命里。

每次看见那圈印记,他都在心里对自己说:看,你给她的。你给的。可她戴着它走在别人身边,那印记就成了他的耻辱。

恨她说"都过去了"的时候,语气里那种疲倦的平静。仿佛过去真的可以过去,仿佛她真的可以把它放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凭什么?

她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往前走而他不可以?

凭什么她能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怀上另一个孩子,而他还在那个窑洞里,守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守着那几块压在上面的石头,守着一本翻卷叶的书和一摞她不会再回来拿的稿纸?

所以他恨她。

恨她不爱他。

更恨她曾经爱过他。

有过,比从来没有更残忍。从来没有是命中注定,得而复失却是一种钻心蚀骨的疼痛。

然而算来算去,始终缺一项。

那条少了的理由呢?少的那一条,他替她恨自己。

恨自己那天为什么要离开窑洞。

恨自己明明知道她快生了还让她一个人待着。

恨星星烧了五天他却不在。

恨她在那个没有药的夜里抱着孩子坐了整整一宿,第二天木着一张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说"埋了吧"。他当时握了握她的手,冰凉,她把手抽回去,说没事的时候。他居然真的信了,没有再追问。

他又去忙了,他信她没事。他信她还会站在那里等他回来。他信他可以弥补,可以挽回,可以等一切都过去了再好好做她的丈夫、做他们孩子的父亲。

可一切都过去了,他等来的是一间空窑洞,一个不再属于他的妻子,和一场永远醒不了的梦。

火车又过了一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窸窸窣窣的声响把他从沉思里拽出来。不知道哪节车厢有孩子被吵醒了,哭得撕心裂肺,有个轻柔的女声慢慢安慰,大概是孩子的母亲,哭声慢慢断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抽噎,像水烧开了之后渐渐平息下去的气泡。

他靠着车门框,听了一会儿那个孩子的抽泣,忽然想起他曾经也这样抱着星星哄过。那时女儿趴在他肩头哭得满脸通红,他怎么哄都哄不住,最后是文意从灶间跑出来,把女儿接过去,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哭声就小了。她说"你抱的不对,她的胳膊卡住了",他低头看,果然,女儿的手臂被他夹在腋下,小拳头攥得发白。他松开手,文意把女儿抱过去,在孩子背上轻轻拍了拍,嘴里哄着女儿,那孩子就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肩上,打了个嗝,不一会就睡着了。

他当时觉得很挫败。连抱孩子这种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他忙,他总是在忙,他回家的时候,女儿大半已经睡了,他没抱过几次女儿,至今也弄不清妻子是怎么抱的女儿。

他又想起从前的事,心里更难受几分。

婴孩的哭闹声已经完全消失了,丁鸿礼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田野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村庄露出灰扑扑的屋顶。有只狗在田埂上追着一只鸟跑,鸟飞起来,狗仰着头看了半天,又低下头去闻地上的草。

丁鸿礼忽然觉得那只狗很可笑。

追鸟,追得着吗?追不着还追。他比那只狗还蠢——狗至少不知道自己在犯蠢,他知道,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犯一个不可救药的蠢,但他停不下来。他已经习惯了犯这个蠢,就像习惯了在火车上梦见她,习惯了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把那张清单翻出来,从头到尾数一遍,屈指可数的爱,只差一项的恨,然后等着下一次失眠。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是一个果断的人,该恨就恨,该放下就放下,组织上说"丁鸿礼同志,你的任务结束了",他就把任务放下,去接下一个。他以为自己可以像放下任务一样放下她。可他高估了自己,那些年他每天都在心里为她写回信,写那些他永远不会寄出去的话:"文意,今天是星星的生日""文意,窑洞的炕塌了,我补好了""文意,前线又打了一个胜仗""文意,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相信你。"。

没有人回信。那些信堆在心里,越堆越多,越堆越满,塞得他透不过气来。他以为恨可以清掉一些,恨她恨得用力一点,那些信就会被挤出去一些。可没有,恨像一层壳,壳里面裹着的还是那些信,每一封都皱巴巴的,沾着煤油灯的气味和炕上的温度。

他呆了呆,最终站起来,走到车厢连接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了,塞回口袋里,靠着车厢壁站了一会儿。晨光从车窗里灌进来,照得他的脸发白,胡子拉碴的,眼底下一片乌青,像一只被掏空了的麻袋。

他想,如果她此刻站在他面前,他会说什么?会说"我恨你"还是"我爱你"?他想了很久,发现这两句话的发音居然差不多——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都含着半口咽不下去的气,像一把没开刃的刀,捅进去,却抽不出来。

他大概两样都会说,也可能两样都说不出,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在田埂上追鸟追了太久的狗,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才想起来,他追的那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火车猛地晃了一下,他扶住门框,稳住了身体。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露出大片大片的麦田,麦苗青青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一只鸟从田埂上飞起来,飞得很高,翅膀扑棱了两下,滑翔了一段,又落下去,不见了。

丁鸿礼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忽然呵了一声,不知是笑是叹。那一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声气音,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不知是笑是叹,说的却都是自己。

他恨自己记得太清楚,恨自己放不下,恨自己在火车上、在深夜里、在每一个不需要做任何事的时候,都会想起她。

她大概不会记得这么多。她大概都忘记了,她决心要抛掉旧日种种,怎么会记得呢?

她往前走,走出延安,走出西安,走出那段婚姻,走出那个名字,走进另一个男人的生活里。

而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支用不了的笔和一摞寄不出去的信,站在那个位置上,太久,太久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哐当,哐当,哐当。丁鸿礼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晨光在他脸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

他只是在想,他也恨自己,可恨自己有什么用呢?恨自己也换不回那个窑洞,换不回妻子,换不回女儿,换不回那只跑掉的鞋。

可他还在恨。既然什么都换不回来,那就只剩下恨了。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支用旧了的钢笔——他带了,他一直带着,像带着一截已经烧完了的蜡烛头。他把笔攥在手心里,笔杆冰凉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热。

火车驶过一片水塘,水面被晨光照得亮闪闪的,像一面碎掉的镜子。他对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映在玻璃上,跟着水塘一起晃。

"我恨你。"他对自己说。

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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