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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番外篇 问明月我心恨多少?(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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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涯站在客厅中央,水顺着衣服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他看着谢云,也颇为嘲讽地回敬,“我在站里忙进忙出,不比太太好福气啊。”

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还是杨妈打圆场说太太念叨他吃饭的事,李涯自然知道是假话,见妻子忽然戏瘾大发,装模作样地吩咐杨妈去盛汤。他站在客厅中央,水顺着头发往下滴,看着她那张摆出贤妻模样的脸,忽然觉得好笑——演得倒是挺像。

她引着他往卧房走,翻出睡衣给他,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从她身上漫出来,混着雨水的潮气,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好闻。她说"我不管你做什么,只烦请你知道,你太太暂时还不想做寡妇",然后抱着手示意他换衣服,脸上那点戏谑的神情像在逗一只不太聪明的猫。

李涯抓起睡衣往浴室走的时候,耳根已经烫了。是羞赧,也是被她那句"不想做寡妇"噎得说不出话——话里明明藏着几分在意,偏偏要裹在调侃和挑衅里才肯露出来。她就是这样,什么都要隔一层,像剥洋葱,剥了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指不定里面是空的。

他把外衣脱下,听见外面谢云慢悠悠地告诉杨妈"天冷了明天吃锅子",带着一点笑意。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件睡衣——太太从衣橱里翻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衣领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

他心想,这才有点像太太的样子呢。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也许是因为那些片段混在一起,分不清先后。他只记得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多了,他不是看不出妻子的敷衍,然而总归她愿意听了,也算卓有成效,不免更卖力几分。

李涯回家的时间于是越来越早。说不清从哪天开始的,也许是那天晚上她顺手把他脱下的外套挂上衣帽架的动作太自然了,也许是某天清晨他醒来看见她在梳妆台前梳头,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手背上,黄澄澄的,像一小片融化了的黄油,也许是早饭时她默默盛好递过来的一碗豆浆。他开始留意这些微小的、不设防的瞬间,她饭后会哼两句苏州小调,她睡前总要喝半杯温水,她伸懒腰的时候会像猫一样把脚背绷直......李涯像收集碎瓷片一样,一片一片捡起来,拼不成什么完整的图案,但是舍不得扔。

李涯起初还嘴硬,可人怎么骗得过自己呢?终究是一点一点动起心来,李队长回家越来越早了。

他想,他应该是爱上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没有排山倒海,像一块石头无声无息地沉进深水里,没溅起什么水花,可难办的是,谢云察觉到他的心思开始躲着了,他的试探,太太视若无睹。李涯什么都试过了,做小伏低也好,出言讥讽也好,色诱也好,逼迫也好,谢云通通不受影响。

她难道就一点也不在乎他这个丈夫嘛?

李涯实在是没办法了,他都不奢求谢云能一辈子做他的太太——他自认是必定要早死的。他送她钻戒那天其实心里没底,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孤注一掷。他把戒指揣在口袋里好几天都没送出去,不是没机会,是他怕。他怕的是她拒绝之后的表情——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微笑,然后把戒指推回来,像推回一件不值钱的旧物。那他连最后一点"她也许在乎"的幻想都没有了。

可他赌了一把。他在卧房门口拦住她,把戒指盒打开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很小幅度的抖,他控制住了,但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说“所以你决计要走,不想跟我有任何干系”他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哪怕是拒绝,也比悬在半空中强。

谢云愣住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她那样一个口齿伶俐、永远不会在言语上吃亏的人,那一刻居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李涯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荒谬的笃定——她没有拒绝,她要是真的不在乎她大可以笑着说“怎么会呢”然后轻轻带过去。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像一脚踩空了台阶,那一瞬间的失措是演不出来的。

他替她戴上戒指的时候,手指碰着她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颜色,指节微微发凉。他感觉到她指尖轻轻蜷了一下,没有缩回去,只是蜷了一下,像一只犹豫着要不要落下来的蝴蝶收了一下翅膀。他把戒指推到她指根,然后侧身闪进卧房,门锁咔嗒一声落下,他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几乎是在诱惑她。

万幸,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推开他。

这就够了。

李涯的家庭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他又有家庭了,太太也很包容他,不免更珍惜几分。

李涯感觉自己很幸福,可多的是人看不得他过得好,陆桥山又凉嗖嗖说些有的没的,他知道这是挑拨他们夫妻关系,然而心里终究还是存了疑。

李涯没有告诉太太他查了档案这件事。他是凭直觉去查的——工作上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有问题;作为一个男人的直觉告诉他,太太隐瞒了某些事。但这两种直觉在他心里撞了一下,撞出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他告诉自己这是工作——丁鸿礼是□□要犯,他们的关系复杂,他必须弄清楚。

可当他翻到丁鸿礼的照片时,心里的火突然冷了半截。照片上的男人眉眼端正,有一种朴素的、近乎诚恳的英俊,那让李涯的手又停了一下。

他想起太太偶尔在深夜里翻身时无意识的一声叹息。很轻,轻到像是睡梦中漏出来的气音,但他听见了。他每一声都听见了。

李涯把档案合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顺着天花板下的灯管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处可去的河。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团烟雾看了很久,久到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他的手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像撕碎一块灰色的布。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踩着墙根走远了。

她原来有丈夫。李涯在心里把这个句子转了一遍,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她,原,来,有,丈,夫。五个字,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硌在他心里某个他以为已经足够坚硬的地方。

她原来有丈夫。

李涯暗恨,他们还不曾离婚。

李涯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可心里实在是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妻子,居然只能借酒浇愁,借着酒劲终于开了口。

太太没有否认……他们之间有真感情。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不,他应当怀疑的,太太也是专业的特务,她不应当在执行任务时参杂个人感情,然而她说了实话一点不瞒他。他应当怀疑的,而不是对妻子的坦诚感到既酸且妒。

李涯竭力忍耐,他不愿意在太太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妒忌,似乎显得他不如丁鸿礼似的,他可不是无能的丈夫。

李队长晚上又睡不着了。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丁鸿礼被他抓了,受刑了,又被救走了。太太终于对他敞开心扉,讲往事一一讲来,李涯一面心疼,一面又不免生出几分阴暗的心思:如果丁鸿礼死了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李涯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它恶毒,是因为它来得太自然了。然而这想法只一瞬,旋即又打消了:丁鸿礼不能死,倘若死了,太太会一辈子念着他,他要活着,活人总比死人可恶些,恨他总比念他要好。

太太是很难有这样脆弱却原因向他敞开的时刻,李涯知道这也许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他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可当妻子告知他怀孕的消息时,李涯是极其错愕的,在短暂的呆愣后是潮水般的喜悦,他在妻子的怀里抬起头,仰望着她。

谢云一直在避孕,李涯知道她每每夫妻生活后都会吃橱柜角落里那个棕色药瓶里的小药片,他知道,他都知道。为此李涯甚至一度对夫妻生活有些回避,药不是好东西,李涯心里十分清楚这一点,后来他也有意预防,不叫妻子吃那药,然而总有错漏的时候,谢云吃药也不需要他批准,李涯只当做不知道。

因而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谢云愿意怀一个他的孩子,愿意留下来,愿意告诉他这个消息。

她告诉他的意思是,她愿意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侧过身,把脸埋在她后颈处。他的嘴唇贴上去,碰到那颗小小的、墨点似的痣。

那颗痣在他唇下,温热而柔软,像一粒封在琥珀里的种子。他闭上眼,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觉到她血管的搏动一下一下地传来,传到他唇上,传到他牙齿,传到他的心跳。

他终于算她的丈夫了。

李涯又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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