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刘的在陆桥山手下讨生活,竟然蠢到敢一个人来拿这件事来要挟她,这金子自然不能给,要给也不能够给这样贪得无厌的人。
谢云叹了一口气,这不是个聪明人。
“非这样不可么?”她问,声音又轻又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那男人虽见识过谢云的厉害,可如今见她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如此单薄,说话又这样柔弱,便不免生了轻慢之心,决心要在这财神爷身上狠命赚上一笔,很是得意“非这样不可。”
谢云于是站起身,走到临街的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张望了下。街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钻出点点绿意,米粒大的嫩芽缀在灰褐色的枝条上,像一枚枚极小的翡翠珠子。树下停着她的车,对面店家招牌上蹲着一只灰鸽子,缩着脖子,活像一个看热闹的闲人。街上的行人懒洋洋地在走,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太太拎着一篮子菜,一个小孩子追着一只皮球跑过去。那皮球是红色的,圆滚滚的,在灰扑扑的街面上弹了两下,滚到路边,孩子追上去,又踢了一脚。
一切都很寻常。可惜了。
她看了几秒钟,放下窗帘转过身。
他只以为拿捏住谢云的命脉,还冲她大放厥词呢,“李太太,我劝你看清形势…”
话还未说尽,谢云转身抬手,在他胸膛上连射三枪,男人应声倒地。后脑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钝响。桌上的烟灰缸震了一下,滚落在地毯上,没有碎。
啊……
她今天本来不想杀人的……
谢云走上前,又干脆利落地在脑袋补了一枪,动作从容不迫,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免得弓着身子牵动肚子。硝烟的气味钻进鼻腔,辣辣的,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塞进了她的肺里。她屏住呼吸,等那股气味散开。
这时节,人们对枪声最熟悉不过了,楼里很快传来叮叮咚咚杂乱的脚步声,都忙着向外跑。
谢云不急不忙地审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没有沾到血,她把手枪仔细收回大衣内侧暗袋,在男人身上搜过一边,将可以辨别身份的东西都尽数捡走,手指触到他尚有余温的皮肤时,她顿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继续在这浓重的血腥味里翻找。这才拿过一旁的手提袋。
回头看看那脸上血肉模糊的男人,已分辨不出原来的面目,血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圆,边缘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扩大,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谢云心里无波无澜,这才将脸埋进围巾里,走出房门低着头往楼下走。
她如今月份大了,是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走路有些笨拙,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下楼时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左手扶着栏杆。旁人见了只以为是个被吓坏了的孕妇,有人还侧身让了让路,一时也无人在意,没人多看她一眼。
谁也不知道她刚刚了结了一条性命。她走到一楼门厅,混在人群里出来,冷风扑面,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风里有早春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点远处的煤烟味,混在一起,让她忽然很想吐。
谢云忍住了,快步走向车。
此处离敬业场近,谢云坐上车吩咐司机,“去赵裁缝那。”
李涯早等着她的这通电话,姓刘的男人两个儿子在学堂,他老婆在邻居家打牌,家里被人摸了进去也不知道,她更不会料到抽屉里锁起来的几张相片会叫丈夫丧了命。
谢云久不用枪,此时坐定倒有些心悸,手却稳得很,她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干净,没有血,只有开枪时留下的几道红印子,已经淡了,像指痕,她掏出手帕慢慢地擦着。又细细回想,方才带来的东西早就烧了个干净,剩余的残渣也沉进河里,唯一的破绽只是枪声会很快引来警察和警卫司令部的人。不过么.........
廖三民在光明宾馆见到了李涯。
楼道里的人声杂乱此刻已完全寂静下去,只剩下不知哪里几扇半开的房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廖三民站在那扇门前吩咐手下把那男尸抬下去,却见李涯走了过来,有些讶异,微一颔首,“李队长。”
“廖队长”李涯似笑非笑的,下巴冲那房间扬了扬“这,你们不能带走。”
彼时谢若林大摇大摆走进李太太的客厅,非常自如地坐在主人的位置,等谢云听见他喊慢慢走过来便见他脸上露出一个很得意的表情,拍拍身旁示意她坐下,递过来一个档案袋。
谢云打开,里面是国防部长何应钦签署的文件原件。纸页边角微微卷起,但上面那些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都像用刀刻在纸上的。她一张一张看完,又把它们按原样放回去,然后抬眼看着谢若林。
“你倒是胆子大。”
“跟你学的。”男人抬抬下巴,这回说话可一点也不结巴了“这点东西你哥还是弄得到的。”
谢云杵了他一下让他别太得意,谢若林不语,只斜着眼瞧她等着她夸,兄妹两个最晓得彼此习性,没憋住,一齐笑出来。
笑完了,谢云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谢若林连忙起身伸手扶了一把。“祖宗,慢些。”
“慢不了。”谢云拢了拢衣裳,“陆桥山那边,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