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在正月,谢云如何费尽心血自不必提,李涯早与太太商定计划,他行事利索,又有贤妻扫尾善后,更是如虎添翼。
而李涯在幸福的同时也感到痛苦,这种感觉随着妻子日益笨重的身体愈发强烈,谢云的腿在夜里还是会偶尔转筋,抽痛地醒过来,李涯有时在,但更多的时候不在——他严格执行太太的计划,一丝也不敢松懈。
他在的时候还能起来为她按摩抽搐的小腿,手掌贴上去,那绷紧的肌肉在他掌心里一跳一跳的,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他不敢太用力,又不敢不用力,力道总是拿捏得过于小心,像在拆一封信。这是他在的时候,那他不在的时候呢?
她一个人摸着黑坐起来,把脚掌抵在冰凉的床沿上,咬着嘴唇慢慢推,疼出一身冷汗,等那根筋松开之后再躺回去,头发散在枕头上,又湿又凉,要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睡着。
可怜的李太太,她许久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计划离不得人,只能苦了谢云,她行动不便,还得时常打着幌子来保密局转悠。
陆桥山早急得什么似的,他是郑介民爱徒,自然不甘居于人下,众人见谢云这样反常奔走都以为这是为了李涯坐上副站长的位子,他陆桥山听在耳里,哪里能无动于衷,先前拍的那些照片这日便摆上了站长的书桌。
吴敬中只是喝茶,茶是新沏的,碧螺春的叶子在杯中缓缓舒展开,浮浮沉沉,像一条条极小的船。
“桥山啊,我知道你心急。”他把茶盏放下,又拨了拨那叠相片,笑笑“这事,我是早知道的,那谢云写的报告还存在档案室里,做不得假。”
陆桥山原以为拿住了谢云的命门,不想是白费功夫,闻言有些泄气,“站长...谢云和丁鸿礼的关系!”
站长抬起手“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不能够叫功臣寒心。再者,他们夫妻两个也知道站里的规矩。”站起身来背着手踱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副字画下端详一番,那是倪瓒的山水,远山淡墨,近水无波,空白处留得极多,像是什么都画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画。
“副站长的位子,桥山啊,你也是站里的老人了,你做事也老练,我心里是属意你的,李涯么,他还年轻不够沉稳,可你也看见了......”
陆桥山听见这话便知道这副站长的位子李涯是十拿九稳了,哪里能服气,说话便有些含酸,“他老婆上下奔走的,站里谁不知道啊。”
谢云这样费心谋算,余则成果然整日心力交瘁,连工作都有些浑浑噩噩,哪里还顾得上她与李涯暗地里做的那些手脚。
然而老天是公平的,恐惧同样降临在胸有成竹的李太太身上。
谢云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个孩子拦下的,车自然就停了下来,那半大孩子敲了敲车窗,谢云出于警惕没有降下车窗,隔着玻璃看出去,那孩子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涕,穿一件大了两三号的棉袄,袖子卷了又卷,露出一截瘦伶伶的手腕。
那男孩子见状便将一个信封塞进雨刷的缝隙里便跑了,他跑得很快,棉袄下摆被风鼓起来,像一只灰扑扑的鸟贴着屋檐飞走了。
谢云不敢随意下车,忙叫司机拿来,打开信封一看不免脸色发白,有人看出她们夫妻给陆桥山设套,要求半个小时后与她在光明宾馆四楼左手边尽头的房间见面,否则便要去向陆桥山检举她,另附上一张谢若林和警卫司令部的人见面的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像是隔着一条街用长焦镜头拉的,但谢若林的脸看得分明。
谢云心下一沉,半个小时,从这到光明宾馆得二十分钟左右,这是提防她做准备,还有十分钟,她能做的太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坐着时大衣的扣子已经被撑得有些勉强,她能感觉到孩子在动,轻轻的踢了她一下。谢云后背也难得出了一层冷汗,只觉得额角发涨,一阵一阵地发晕。她伸手扶住前座的靠背,指节攥得发白。
这要是出了岔子,前面做的那些可真就是前功尽弃了。
忙叫司机找一件最近的咖啡厅,车开到僻静处,她下车进去打了个电话,便坐车前往光明宾馆。
老式的宾馆的楼梯走起来总是很响的,台阶被无数双脚踩得微微凹下去一块,边缘磨得发亮,像一条被反复舔舐的伤口。谢云拿着包微微喘气,扶着楼梯歇了歇,略顺了口气这才往尽头走去。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花色已经磨得模糊不清,踩上去无声无息,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报丧的钟。
开门的是一张熟面孔,情报处的副队长,一个姓刘的留着山羊胡的男人。谢云有些印象,这个人很是滑头,不是鲁莽的人,一时心又微微定了定。
“李太太”那男人关上门后笑道,“幸会幸会。”
男人突的夺过她的手提包,打开一看,不过是女人常用的口红粉饼一类的东西,他笑笑,将手提包往旁边的柜子上随手一扔,“太太见谅,我是粗人,做这行的总是怕死的。”
说着上下打量谢云一番,见她挺着肚子脸色不怎么好看,说话便更戏谑几分,“注意身体啊,李太太。”
谢云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坐。她知道一坐下就矮了三分。李太太脸色依旧难看,“就你一个人?”
那男人笑道,“你嫌人少么?我既然找你来谈,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似乎很欣赏谢云的窘境,他靠在桌沿上,一条腿屈着,脚尖着地,姿态闲适地点起一支烟。
“李太太,你同我合作不亏。李队长做副站长,我么,往上升一级,大家都高兴。只是....”
他摸了摸胡子,“我也需要点....打点打点兄弟们,我也不贪,五条大黄鱼,这事便算咱们说定了。”
“如果李太太舍不得”他嘿嘿笑了两声,“李队长做出这样的事,只怕南京即刻就要派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