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看着一直回避自己眼神的廖三民第一次冒出了想死的冲动。
背后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湿透了,绵绵地贴在身上,此刻泛着幽幽的寒意。大年初一,他提心吊胆一天,盯着廖三民就怕他犯糊涂,这混账小子不是不知道,还要偷溜着出去找谢云。
廖三民是没得救了。
余则成想,早死晚死都要死,他是没带手榴弹,要是带了,现下死个利索还爽快些。
站长家热闹了一天,又留客人吃过晚饭才渐渐安静下来,谢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吃过晚饭便跟站长和站长太太告罪,说自己实在是乏了要早些回去,留下强忍愤懑的余则成和翠萍被站长太太留下来打麻将。
谢云笑着跟众人一一告别,心想,余则成今天运气不佳,估计要大出血了。想到此处,不由得笑得更真心了些,却说那廖三民夫妇亦在一旁,廖三民虽强装无事,眼睛却有意无意往这边瞧,余则成强忍怒气,恨不得把这个糊涂蛋扔出去。
谢云和李涯才出了门又被站长太太叫住,说是谢云快生了,她这有好些补品给谢云的叫他们夫妻顺路带回去,谢云心知是自己这些日子送的礼到位,这才特意在众人面前替他们夫妻作脸,他两个自然又谢过梅姐。
李涯搂着妻子慢慢下了台阶,由佣人和司机将补品放进车里,风吹过来,将二人的衣摆缠在一起,李涯怕她受凉忙将她搂的更近些,又见妻子的衣服缠着自己的裤腿,心里暗暗的高兴。
屋里有几个人一直盯着院子里的夫妻,廖三民实在是太过年轻,脸上藏不住事。像陆桥山这样的老狐狸都时不时一个眼风扫过来,余则成胆颤心惊,心里真是有苦说不出,一颗心油煎似的。
就这样一忍再忍,几乎不曾忍出血来,终于在离开站长家时寻得空处给廖三民留下信号,今晚相见。
余则成在房里摸黑站着,没有点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极淡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像一把极利极窄的刀。他没有点灯,就这样在黑暗里站着,两手空空。嘴角许是上火了,痛的厉害,他没忍住摸了摸,又想起白日谢云的那两包□□糖,清火润肺。他当时来不及细想,现下夜深人静了,那句话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是甚么意思?她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她看出了多少?她想做甚么?
正烦恼间,门被轻轻叩响了,三长三短,是他们新换的暗号。
余则成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月光照在积雪上,白晃晃的,像一层没有温度的薄霜,化开一串单薄的脚印。没有尾巴,他这才快步上前开门。
廖三民闪身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和几粒雪。他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领子竖得很高,帽子压得很低,脸遮得严严实实,进门之后才摘下来,露出一张冻得发白的脸。他不敢看余则成,低着头,嘴唇抿着,像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学生。
余则成把门闩拴好,转过身来。
他憋了一天的火气终于发了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廖三民的耳朵里,“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陆桥山、站长、李涯——你当他们都瞎了?你真的一点破绽都没有吗?你这是在玩火!”
廖三民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我知道。”
“你知道?”余则成冷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哭还难听,“你知道你还凑到窗边看她?你知道你还跟着她出去?你知道你还——”
“我控制不住。”廖三民忽然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我不看她,不跟她说话,她在客厅我就去书房,她在院子我就躲到楼上——可我管不住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一看见她我就......”
“够了。”余则成打断了他。
“我没办法。”
“我说够了!”余则成猛地抬手,掌心朝着廖三民,像是要挡住什么正在涌过来的东西。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廖三民看见了,眼前是一个提心吊胆的魂灵,愧疚叫他住了嘴,但那双眼睛没有闭上。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推到墙根的人,无路可退,也不再退了。
他说,“我知道她是谁。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可我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余则成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的脸在黑暗中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但他看见廖三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更硬的、更执拗的、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的东西。
廖三民是怎么说的?
说什么来着?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