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标狰指着高伟胜,用命令的语气说:“你,坐下。我们现在是在调查,请你认真一点。”
高伟胜被彭标狰杀人般的眼神吓住,又颤巍巍地坐下了。
“刚才的问题,你们再好好想想,这么大一个人,忽然自杀总要有点原因吧?”彭标狰语气十分狠戾,几乎是在审问了。
田梅赶紧扭着上半身开始示好:“哎哟,警官。我们确实是不清楚啊,那小子活着也是浪费钱,我们平常都不管的。”
“说到钱!”高伟胜忽然一拍大腿,无比激动,让另外三人都身子一震,“他自杀了,我们能索赔吗?就算我们对他再不满意,我们也培养了他16年,总得把成本捞回来吧?我们去找了那家公寓的物业,结果告诉我们没法索赔。不仅如此,如果影响他们公寓售卖或者出租,还有可能倒过来告我们。这还有天理吗?警察先生,我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什么索赔途径啊?比如我们能去告学校吗?我觉得他们没把孩子教好,才做出这种丢人的事。”
肖又一已经无语到快绷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他觉得要不是他们在,否则高伟胜估计还想去告警察局。
“丢人?一个孩子的死对你们来说仅仅只是丢人吗?”彭标狰的额头已经青筋暴起,恼怒到了极点。
高伟胜和田梅不说话了,胆怯地看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彭标狰。
彭标狰冷笑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照片。肖又一斜着眼睛看了一看,似乎是高举尸体的照片。他之前也没看过,现在只见照片上的高举,浑身上下青一片紫一片,都是伤痕。看起来似乎是被拳头和各种钝器打出来的。由于照片上的影像实在是有点触目惊心,肖又一立即移开了眼睛。
“高举身上的伤,我不相信你们不知道。他的这些瘀伤,是连续获得的。每天都会有新的伤口盖住旧伤,衣服也挡不住这些淤青了。你们知道这代表什么吗?高举差点被你们活活打死,就算他不是一个让人满意的孩子,也不是他遭遇这一切的理由!你们还配做父母吗?”彭标狰拿着照片,几乎是要举到高伟胜和田梅面前。他的声音已经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颤抖,听起来甚至感觉有些哭腔。
田梅黑着脸什么也不说,扭过头也不看那些照片,明显是做贼心虚。而高伟胜直接愤怒暴起,怒吼着说:“棍棒底下才出孝子呢!我们教育自己的孩子还有错了?”
肖又一实在听不下去了,也咬牙切齿地责备高伟胜:“你们这是家庭暴力,你要知道这是违法的!”
“什么违法不违法,高举又不是被我们打死的,他是自杀。真晦气,养这么大没给我们一点回报不说,还给我们带来这么多麻烦!”高伟胜气恼得嘴角已经开始起沫,像一个疯癫的狂犬病人,“好了,我们该说的都说了,请你们离开吧!”
彭标狰猛地站了起来,气势一下子压住了高伟胜。高伟胜瞬间怂了,佝偻着背往后退了一步,生怕彭标狰会挥拳打他。
“我们走吧。”彭标狰看向肖又一,淡淡地说。
肖又一点了点头,也起身背上挎包,跟在彭标狰的后面。这一次,这对夫妇甚至连开门的面子都不给力,根本不想再和他们二人有勾连。
彭标狰走出门前,往门旁边的墙壁看了一眼。除了一个挂钟之外,墙上还挂着一个木制十字架和一幅基督像。彭标狰没有说什么,带着肖又一就走出了这间逼仄的屋子。
一走出去,温度骤降。肖又一裹紧了衣服,心里暗暗不爽。真是出师不利,问了半天,什么线索也没有拿到不说,还被赶出房子,真是晦气。
两人走到了楼下,彭标狰靠着凹凸不平的砖墙生着闷气。肖又一则淡定许多,也可能是气到了极点,触发了大脑的保护机制。
肖又一拍拍彭标狰的肩膀:“好了,别生气了,不值得。”
彭标狰拿出笔记本,胡乱地翻着,刚才几乎没记录下什么有用的东西:“我只是心疼那个孩子,我不敢细想他平时是怎么生活的。每天都要面对毒打和虐待,这样的日子,该有多绝望?”
“不是所有的人都配做父母的,或许对高举来说,这是一种解脱。”肖又一只能继续安慰彭标狰,让他能从愤怒中冷静下来。
“他们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彭标狰叹着气,“你觉得,高举之所以自杀,是因为他受不了家庭暴力了吗?”
肖又一抱着手思考:“这只是一种可能吧。但是如果我是他,我就算死,也要把这两个老东西一起拖下地狱。比起逃避,我更想复仇。”
彭标狰被肖又一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你还挺有气节。”
“这不是气节,这是睚眦必报而已。我是个很小气的人,不愿意受委屈。”肖又一白了彭标狰一眼,“所以,咱们今天算是失败了吗?完全是一无所获。”
彭标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想到在高家看到的那个十字架,说:“高举他们家似乎是信仰基督教的。人们都说信仰宗教代表着对神明有敬畏,我还以为他们会收敛一点。结果是一帮烂人。”
肖又一因为彭标狰产生了一些思考,他把自己的结论说了出来:“对一些人来说,信仰是让自己变好的武器。因为不想被神惩罚,所以循规蹈矩,过着可能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人生。而对于高伟胜那样的人,信仰只不过是让他对自己的罪孽有一个喘息之地,他可以逃避现实,以为自己能够死后上天堂。”
彭标狰拉住了肖又一,问:“那你呢?你有信仰吗?”
肖又一意味深长地笑着:“你如果问的是,我是否对神明有信仰,那我没有。但是我对我的梦想有信仰,我坚信自己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当一个能不畏黑暗,敢于揭露真相的人。所以,你呢?”
“我的信仰就是我的职业,保护民众是我的职责所在。”彭标狰一丝不苟地回答,“那你怎么看那些信徒?你会觉得他们在浪费人生吗?相信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然后为其付出自己的一切。”
肖又一看着彭标狰,停顿了几秒然后再开口:“不会。因为苦难是没有办法阻挡的。对于那些处于苦难中的人来说,信仰就是止痛的药,难道你让一个病人不吃药,就这么熬过病痛吗?显然是不行的,所以我不会去批判信教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而已。而我的态度就是,一个人只要不做出伤害别人或自己的事,那他的一切选择都是不应该被指责的。”
“没想到你的想法这么成熟,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彭标狰忽然给出一句评价。
肖又一无奈地笑笑:“我当你是在夸我了。不过,你说不知道神明存不存在,所以,你不相信那些超自然的事?比如,鬼魂?”
彭标狰没有预料到这样的问题,所以他思索了一会儿才作出回答:“不,我相信。当然不是盲目地相信,我只是认为这一切还没有办法用更科学的理论去解释。但是我相信超自然的事情会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也相信人死之后还会有灵魂。我认为这样能够缓解人们面对死亡的恐惧和悲痛,也让人有个念想吧。我是这么认为的,可能很浅显,但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了。”
“我不觉得你的想法浅显,反而我觉得这很真诚。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我也认为大多数人都会希望人有灵魂,因为他们还能为逝去的人做一些事情。比如祈祷对方上天堂,又或者超度转生什么的。”肖又一夸赞了彭标狰一句,让对方心里忽然心花怒放。
彭标狰暗暗觉得,肖又一真是一个能够鼓舞人心的人,他没有想到,有对方在的每一刻,都可以那么愉悦和轻松。
肖又一看了看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他呼了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弥漫开:“好了,那我们下一步是什么呢,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