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一角有尴尬正在凝结,蔚棠不清楚容玙是否能感知到这尴尬,但她的确被尴尬分子团团包围,滋生逃离的本能。
帮倒忙的贝音终于旋过头掠了她一眼,双颊上粲然的笑与蔚棠的罔知所措在暗地里形成鲜明对比——明面上似乎对比也鲜明。
偏偏贝音还毫无察觉,她靠近蔚棠,手一伸,将人手腕给拉上,硬生生地拽到了容玙面前。
“干脆你就把ID改了吧,你好友列表里不就有容玙吗?这哪里还能算是‘池塘没有鱼’,这不是有‘鱼’了嘛。”
他对她的关注灼成了两个点般,印在她身上不知哪一处。也许在脸上,也许在脖子上,她不敢回头,一直拿侧脸对他。
下巴颏向脖颈收,尖尖往锁骨那摁。
她没接收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眼仁往角落躲,焦点在距离门后不远的针立之地,那一点正好在光影的交界线上。
“我为什么要改ID,鱼又不止一种鱼,池塘里也没办法装深海鱼吧?”
手指挨着外套,在背后。布料被挤得向上垒出一层,那一层曲鼓出来的趴在指身上,指腹仿佛想藏住自己,又在折腰。
“是可以在池塘里生活的鱼。”
仍坐在休息座上的人仰着下巴,映在他脸上的光修饰流利的下颚线,他注着蔚棠,令目光之外的贝音禁不住呼吸一屏。
腮上的笑就此脱落了个干净,她被蔚棠传染尴尬,手不自在地登上鼻头揉了揉,指甲尖压着鼻翼边的肉。
三人间的宁谧一点点骚扰着贝音,她的脚后跟向后迁了几分米,嘴角不自然地向上耸,“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出门的时候好像没关门,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了,先走了,再见。”
她头也不回潇洒利落地弃蔚棠于不顾,单单留下这个蹩脚到不能再蹩脚的分别理由。
冲出练功室房门,贝音一头快步赶向楼梯间,一头捧着手机给蔚棠发消息。
【我实在是感觉自己这个电灯泡太亮了,我待不下去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多余过,我知道我的理由很假但我没招了】
求饶信息还搭配了下跪的表情包,就差补上廉颇负荆请罪的图画。
被贝音就此遗弃的蔚棠独自面对着容玙。
关闭了消息铃声提醒的手机静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眼睛再不想和盯着自己的人交锋也不得不挪动——毕竟无法永久对峙。
她告诫自己不要把玩笑当真。只不过是顺着一个玩笑而落出来的又一个玩笑,不要当真。
“贝音她平常就是喜欢开玩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你别介意啊。”拨弄过外套的手指又从背后转移到身前,她搔着从鬓角上方跌出来的碎发,低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眸光扫容玙。直视又没胆。
“我不会介意,但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又似乎被攫夺了氧气。
闪了霎眼皮,蔚棠终于肯看他眼睛。
她问:“介意什么?”
“介意我进你的池塘。”
被惊愕得睁得大而圆的眼睛愣愣凝对他,是有那么像池塘,两汪明茶色的池塘。容玙在里面。
蔚棠动不了,但坐着的人动了,他站了起来,不但站了起来,还走近她。
他到了她身前,她看着他把身体躬下来,在木头似的状态里和跟前平视着自己的人面对面。
练功房里不止他们,又好像只有他们。或许有人注意他们,或许没人在意他们。
她听到他说:“想要你的池塘变成鱼塘,只有一条鱼的鱼塘,你介意吗?”
眼睫毛想给双瞳打掩护,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蔚棠想关窗。
可是,他把他自己的窗子拆了。
礼尚往来——她两只手一概摔到腿畔,她与他交换窗子里的秘密。
是嘴比脑子快呢,还是喉咙除了这句话什么都无法再发出呢。
蔚棠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如果那条鱼是你,那我很乐意。”
尔后,她的微信ID从“池塘没有鱼”跃变为“缺水的鱼塘”。
容玙在亲眼目睹ID更换的全过程以后,失笑道:“为什么是‘缺水的鱼塘’?”
“只有一条鱼的鱼塘不就是缺水的鱼塘吗?”
“不能是只放了一条鱼么?”
撇着嘴,蔚棠歪头沉吟少顷,点着头把ID前面三个字给删掉。
她合理表示:“换那种很长的ID会显得我像非主流,把句子当ID不利于我在公司的威严。”
“好吧。”低低地坠下去的音,有股可怜劲。他耸肩妥协,额头微歪,眼神里有层模模糊糊的楚楚可怜,“你没有把工作号和私人号分开吗?”
“没有。我觉得无所谓,我给他们分好组了就可以啦。发朋友圈不想给同事看就屏蔽那个分组嘛。”
容玙小幅度地啄着下巴,从长睫下落出来的眸采不明,但一对瞳仁是被坦表给她的,活水的水面似的。
关系的确定到底改变了什么,蔚棠还说不全面,但她首先察知到的,是她的紧张。
要约会吗?她现在应该对他说什么?问他想不想要她发布告彰明自己和他在一起的事?她有一连串的问题,一个人处理。
“快到春节了。”他说。没有后言,有的只有他的凝注。
位于他的视疆里,蔚棠努力给他贴上“男友”的隐形标签。但对他没头没尾的话她还是茫然不解,所以,除了“嗯”以外,她也不知道该作什么回应。不闪躲,已经费尽她力气。
“嗯”完了却没触底,为了不使静谧又翻身重来,蔚棠灵机一动道:“我知道你春节要演出,你放心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自以为的合格女友答复。多懂事。
“我不是每天都要演出,也不认为你会为我带来打扰。”
蔚棠暗道这局她惨败,没想到容玙话艺高超。
正在她纠结要如何扳回一城的时候,在她面前的人俶尔触碰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