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旻走在前面,关炯然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蜿蜒而气派的回廊,来到整个老宅最深处的小屋。
佛堂。
站在佛堂前,郑旻又轻声叮嘱道:“记着,一会见到什么人,听到什么事,都不要太激动。”关炯然察觉到她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悲悯?他想问郑旻到底为什么这么说,但郑旻必定不会再回答他。
“哦,还有,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以前没见过她,新来的?”郑旻眨了眨眼睛,含笑问道。
关炯然正在思索郑旻话中的意思,随口答道:“叫卓绍棠,怎么了?”
“卓绍棠。”郑旻点头,把这个名字轻声念了几遍,拍拍关炯然的肩,“我知道了,你去吧。”
关炯然看了她一眼,推开了门。
门还没有完全打开,关炯然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香火味。一缕白色的烟雾在佛前缓缓升起,佛像的华丽的金身掩饰不了整座宅院衰老腐朽的气息。
不过关炯然显然无心思考其他,他瞪圆了眼睛,瞳孔剧震,嘴唇颤抖,紧紧盯着佛前背对着他的,跪着的那个清瘦的背影。
那一瞬间,仿佛他身边的一切事物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有他和眼前的那个背影,而那个背影的主人,化作灰他都认得出来。
跪着的人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直挺的背微微摇晃了一下。
关炯然声音发着抖,却出乎意外地平静,平静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妈的江海遥,你给老子转过来。”
眼前的人,正是卧底身份被戳破,被他赶出研究所的江海遥。
关炯然一瞬间恍然大悟。先前零碎的线索串成了线,江海遥宁愿被赶走也不说是谁派他来的,为什么江海遥总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郑旻三番五次地提醒他不要太激动,现在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江海遥听到关炯然的声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关炯然现在的表情。
“你他妈的骗我骗了这么久,因为你是他派来的,一个是我的生身父亲,一个是我的爱人,但是你们都背叛了我,所以你怕我崩溃,不敢告诉我真相,是吗?”
“说话!”关炯然气得浑身发抖,大步冲过去,扳过江海遥的肩膀。江海遥没有反抗,被关炯然推得跌倒在地上。
关炯然没想到江海遥不躲,忍不住想伸手去拉他:“你……”
“你……”
江海遥被关炯然的样子吓了一跳。关炯然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有几天没刮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关炯然看到江海遥的嘴唇一张一合,然后他听到江海遥说:“然哥,你还好吗?”
不知怎么,关炯然本来想了一肚子的骂人的话,可是人真的出现在眼前,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却是:他的声音好哑,没喝水吧。
关炯然好不容易提起一口气,想对这叛徒说几句重话,结果一低头,又看到了江海遥含着泪的眼睛。
关炯然张了张嘴,他把现在的卡顿归咎于发烧。他点点头,像是对江海遥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行,你赢了。”
在江海遥的注视下,关炯然也一屁股坐到地上。
“干什么?只能你坐着,我不能坐着啊?”关炯然凶巴巴道。
江海遥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然哥,你发烧了?”
“我!”关炯然刚想反驳我钢铁之躯怎么可能生病,门外传来关老爷厚重的声音。
“迥然,你来了?”
关炯然想站起来,奈何头重脚轻用不上力。江海遥伸手想扶他,被关炯然拼命甩开。
“你……给我滚开!”
郑旻搀着关老爷走进来,一进门就看到两个人全坐在地上,表情都相当精彩。
关老爷在关炯然面前站定,皱了皱眉:“怎么回事,把自己搞得狼狈得像个鬼,一点人样都没有。”
关炯然冷笑一声,他由衷地感觉疲惫,他无法维持住笑容,上演平时父子情深的戏码。反正冷笑也是笑,凑合着也能用。
他昂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关老爷:“为什么您最清楚。要我说还得是您老人家做事情漂亮,找这些人监视我……”
“啪——”
一记耳光扇过来,清脆的一声响。
“真是放肆,敢跟你老子这么说话。”关老爷的脸抽动着,厉声训斥。
郑旻眼见事情不对,赶忙拉住关老爷的衣袖柔声安慰:“老爷,小孩子不懂事,您犯不着生气,仔细手疼,又加上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江海遥则挡在关炯然身前,紧张地看着关炯然脸上迅速清晰红肿的巴掌印,心中又气又疼。
他想查看关炯然的伤势,却被关炯然冷冷推开:“关某人贱命一条死不了,不劳您再动一次手。哦,还没谢您手下留情之恩。”
江海遥被他阴阳怪气的态度弄得极不好受,忍着难过温声道:“你总得让我看看伤到哪里……”
“我说不用就是不用!”一股无名火蹭得窜起,关炯然一把推开江海遥,意念让他一骨碌从地上站了起来。
“老爷,你叫我来,我也知道你这老葫芦里打着什么算盘。无非就是因为这次被抓的都是关翼成和云家的人。明白告诉你,我做的时候就没打算留下后路,警方已经介入,他们就等着牢底坐穿吧,至于你那个好儿子,饭桶一个,他再上蹿下跳也没用!”
江海遥听了,挡在关炯然面前,神色坚毅,心想要打就打我吧。
郑旻也吓得不轻,她看看关炯然脸上明晃晃的巴掌印,小心翼翼地觑关老爷的脸色。她抓着关老爷的胳膊,手上的扇子不停地摇着,试图扇灭关老爷的怒火。
可是这次关老爷倒是没动肝火。他只深深看了关炯然一眼:“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你也知道,现在去招惹云家可不是一个好选择。”
关炯然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关老爷此时和颜悦色,仿佛刚才那个一言不合就扇巴掌的人不是他:“那……也好吧。其实我这次叫你来,是另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想问问你的意思。”
佛堂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江海遥,”关老爷指了指江海遥,“你还要不要用他?你要是不要了,我就把他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