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朝记得自己信誓旦旦向对方承诺,将来会赚很多钱,买一个很大的房子,里面只住着我们;还幼稚地拉钩,盖章,唱着“一百年不许变”。
......
可在出国前的夏天,一切都变了。
陆朝发现简殊白变得比以往更沉默,身上甚至有青紫色淤痕。简殊白解释说不小心撞的,陆朝不信,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无能为力的感觉堵在胸口,他好一会儿没喘过气。
后来,陆朝又看到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楼下花坛边,弓着背,悄悄抹眼泪。
陆朝看得心里发酸:一个老人,一个小孩,最容易收获幸福的两个年龄段,却总在哭。
去机场的前几天,陆朝把人约了出来,一股脑地把想到的保证都说了出来。
“以后不管谁欺负你,你都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撑腰。”
“等我放假回来,给你拿一整箱好吃的巧克力和糖果。”
“小白,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过相信我,我一定不会忘记你,我回国后马上来找你!”
少年说得又急又快,生怕自己说慢了承诺会失去一定分量。
简殊白没有回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真的!绝不骗你!”陆朝被他看得心慌,竖起三根手指,又重复一遍:“我绝对绝对不会忘记你!”
没有任何预兆,眼前的简殊白用尽全身力气,直直闯进他的怀里,重重撞在他的胸膛上。
明明是皮肤间碰一下就黏腻到不行的炎热夏日,陆朝却张开手臂,将他拢在怀里回抱。
他能感受到简殊白的手臂圈得越来越紧,几乎要勒进他的身体里,成为他的一部分了。
有压抑的呜咽声埋在胸口,他听不清,只知道怀里的人在发抖,抖得他心脏又在发酸。
“我也不想离开你。”陆朝跟着也好想哭,“我很舍不得你......你在新学校里交到新朋友,和我说一声成吗?”
不知过了多久,简殊白松开手,陆朝才听见他应了一声。
简殊白抬起头,陆朝个子高,他不得不仰起脸,才能对上陆朝关心的视线,“我答应你,我们一直都会是好朋友。”
少年简殊白的誓言变得朦胧起来。
可是小白,你食言了。陆朝想这样说。
等在国外的新家安顿好,他迫不及待登上了企鹅。
点开对话框,麻利地敲下一行字:【我到舅舅家了,这边还挺大的。】
附上好几张照片发送。
第二天,他又发:【你怎么不上线?姥姥不让玩电脑吗?】
一周后,信息开始变得急切:【小白你还好吗?为什么不理我?看到记得回我。】
后来面对单方面输出的对话框,陆朝再次感到无能为力:【回我一下吧,求你了。】
对话框里激不起一点回音。在智能手机没有人手一部的年代里,一个灰色的企鹅头像,就可以宣判一个人失联了。
陆朝仍然不甘心,拜托国内的同学帮忙打听,得到的总是模糊又零碎的传闻。
“简殊白?哦,我想想......”班长的声音透着事不关己的散懒,“好像不在A市了,听说他家里出事了,他妈闹离婚把他带走了吧?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我替你去敲过门了,没人在。”另一个年少好友的声音说道:“上次我过去,撞见他家搬空了......我骗你做什么?我都问过了,我们班没人联系得上他。”
童年好友无声无息消失了。
一个又一个事实砸碎了陆朝的希望,他身在国外,真的没了办法。
瘦小的家伙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呢?有没有被欺负?长高了多少?应该有长胖吧?
他离开得太早,简殊白消失得又太仓促,没有答案的问题成了心里的缺口,一惦记就是十几年。
现在的陆朝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那会儿简直不开窍,哪有普通朋友会像他那样呢?
简殊白笑,他也跟着傻乐;简殊白哭,他比谁都难受——好吃的、好玩的,但凡是好东西,第一反应永远是留给小白。
甚至听不得有人说简殊白不好,当时愤愤不平的陆朝,卷起数学书指向对方鼻子问:欺负我朋友你几个意思?
更别提当年越界到没边儿的占有欲了。
他记得隔壁班的女生给简殊白递情书,这边收情书的人还没说什么,那边等在不远处的人先急了,当面截胡了粉色信封,苦心婆心地劝说两个人,说早恋影响学习,说被抓到了要请家长。
末了还不够,等女生离开后,非让简殊白保证一定不早恋。
“你太单纯了,容易被骗,我来帮你把关,”他当时说得理直气壮,“有人和你表白一定要和我说,我考验过后,觉得对方确实不错......到时候你再谈吧。”
他把恨不得将人圈在眼皮子底下的占有欲,通通归类为哥们的义气;觉得自己是简殊白的守门员,要帮好朋友挡掉一切麻烦。
傻子。
陆朝想嘲笑少年的自己,你不是自诩机灵吗?怎么连这都理不清?
还得等长大后才能明白,简殊白对他而言,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初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