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忆星冲出门后,浑浑噩噩的走向诊所,推开门,随便找了一本医学书看,无理由的思绪缠绕着他,他在想该怎样才能让鹤致屿离开自己,该怎样忍住心中的钝痛,想着美好,想着痛苦,但最后他只觉得,他能活下来是最好的,而自己是生是死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就这样想着,手指无意识的揉皱书页。
诊所的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混合着煤烟味的寒风。林忆星正低头写病历,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抬头看见张熟悉的脸——是住在隔壁胡同的张奶奶,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攥着个布包。
“小林医生,我这老寒腿又犯了。”张奶奶往屋里挪了挪,跺掉鞋上的雪,“昨晚疼得没合眼,你给看看。”
林忆星放下笔,起身扶她到诊床坐下:“您先躺好,我给您看看。”他熟练地掀开张奶奶的裤腿,膝盖处红肿得厉害,轻轻一碰,老人就疼得龇牙。
“还是老样子,血液循环不太好。”他转身去配药,玻璃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我给您开点外敷的药膏,再扎两针,应该能缓解点。”
张奶奶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叹了口气:“小林医生,你这脸色怎么比我还难看?是不是没休息好?”
林忆星的动作顿了顿,背对着她笑了笑:“没事,昨晚看了会儿书,睡得晚了点。”
离开家时,雪没膝深,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诊所挪,胃里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反复切割。但他不能倒下,诊所里还有一堆等着他的病人——张奶奶的老寒腿,三楼李叔的咳嗽,对门小两口的孩子总闹肚子……这些琐碎的病痛,是他这两年唯一能抓住的实在。
配好药膏,他蹲下身给张奶奶敷药,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皮肤,自己的指腹却烫得惊人。他没在意,只当是屋里烧了煤炉的缘故,专心致志地用绷带把膝盖缠好,又拿起银针消毒。
“放松点,不疼的。”他轻声说,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手法稳得像当年在手术台上。
——
煤炉的火苗缩成一点橘红,诊室里的温度随着最后一个病人的离开,悄然降了几分。林忆星将听诊器挂回墙上,金属碰撞的轻响在空荡的屋里荡开,衬得他指尖愈发苍白。
“小林医生,真不歇着?”收摊路过的王婶隔着窗户喊了一声,手里还拎着没卖完的白菜,“我家那口子说,今早看见你在门口蹲了好一会儿。”
林忆星没回头,只是对着窗玻璃里的倒影理了理衣襟:“没事。”声音平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情绪。
王婶撇撇嘴,踩着积雪走远了。他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诊桌上凌乱的药盒,胃里那点熟悉的坠痛又开始泛上来。他从抽屉里摸出止痛药,干咽下去,苦味在舌尖漫开时。
眼前忽然晃过一片刺目的白——是昨夜梦里那座仙祠的颜色。
白雾漫过脚踝时,林忆星就知道自己又来对地方了。
青瓦白墙的祠依旧立在雾中央,檐角的冰棱比上次更尖,仿佛一碰就会刺破指尖。命仙背对着他站在神龛前,黑色的锦衣被吹的猎猎作响,马尾的发梢也被吹的晃。
神龛上的壁画栩栩如生,白衣仙人一手执剑,墨发纷飞,眼神凛然,透着股凛冽的锋锐。
“你胆子倒是不小。”命仙转过身,瞳孔里的冰碴子好像要掉下来,“明知道见面会折损生机,还敢让他守在你身边?”
林忆星站在原地没动,没辩解。他的脸色在雾里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底那点光,亮得惊人:“我来问办法。”
“办法?”命仙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粒,“当初让你别见,偏要见。现在知道疼了?”他抬手一挥,泛着金光的竹简凭空悬在两人之间,空白的印记在雾里泛着冷光,“生死书,签了它,你俩的命数就彻底分清了。他得你所有阳寿,你……”
“我知道。”林忆星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三五个月后,胃癌。”
命仙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人会哭闹,会犹豫,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副淡漠的样子,仿佛在说别人的生死。“想好了?签了字,可就没回头路了。”
林忆星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在触到玉笔的瞬间,被冰冷的笔杆烫得微颤。他划破掌心,鲜红的血珠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落笔时,他的手很稳,“林忆星”三个字落在空白处,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工整。
金光闪过,竹简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命仙袖中。林忆星收回手,指尖在衣摆上擦了擦,没擦干净的血痕像朵开败的花:“他只需好好活着。”
命仙刚要再说些什么,神龛后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嗤。那声音清冽如冰泉,比凌冬的寒意更甚。
林忆星猛地抬头,只见那银白的剑不知何时出现,剑身在雾里泛着寒光。而本该供奉在神龛上的“剑修”,此刻正站在命仙身后,白衣若雪,长发如绸缎一般,面容清冷如雪。
他手里还拎着命仙的耳朵,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粗暴。
“不像话…”剑修的声音落在雪地上,仿佛能冻出裂纹,“谁准你拿生死书乱送人?”
剑修的声音很好听,像寒霜,命仙疼得龇牙,却不敢挣扎,只能说:“诶诶诶,宝贝儿轻点!我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原因?”剑修挑眉,指尖在命仙耳尖捏了捏,力道不轻,“那你说说吧,什么原因。”
命仙在剑修耳边小声地说了些什么,剑修诧异的看了看林忆星。
林忆星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他看着剑修的脸,呼吸骤然停滞——那双眼睛,那挺直的鼻梁,甚至连唇线的弧度,都和他在镜中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只是对方眉宇间的凛冽,是他从未有过的。
剑修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忆星仿佛看到对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像石子投进深潭,快得抓不住。
“痴人。”剑修收回目光,松开命仙的耳朵,转身走向神龛,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积雪,悄无声息,“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融入神龛后的阴影,那柄长剑“嗡”地轻鸣一声,自动归鞘。
命仙揉着发红的耳朵,看了看林忆星,忽然嗤笑一声:“前世今生,缘分自成……”后面命仙说了什么林忆星没有听清,只听得了一句
“还真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
白雾骤然翻涌,林忆星只觉得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诊所的休息室。
月光顺着窗缝爬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林忆星坐在床上,掌心的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却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剑修,那句没头没尾的“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团迷雾,缠得他心口发闷。
他不知道那个剑修是谁,也不知道命仙在调侃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事,或许并不自己理解的的那样简单。
只是现在,他没心思去想。
他只想在剩下的日子里,好好陪鹤致屿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