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致屿含着清水,没有说话,默默把手上干净的黑色漱口杯递了过去。
林忆星愣愣抬手接过,低头漱完口,轻轻吐掉泡沫。
收拾妥当,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林忆星慢悠悠走向床边,他的短袖有点大,露出了锁骨,鹤致屿忽然开口问道:“你想睡床里面吗?。”
“可以的。”林忆星点头应声。
鹤致屿从柜子里又拿了个被子,放在床上,林忆星要拿,鹤致屿一偏手,说:“你盖这个吧。”
说着把自己的被给他,林忆星捏了捏被说:“为什么?”
“因为这个新被子没怎么盖过,可能会潮。”
“不能我们两个盖一个吗?”林忆星不假思索地说。
鹤致屿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的笑意,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立刻应声:“好。”
他随手把备用被子放回衣柜。
林忆星躺进床里侧,头枕着鹤致屿的枕头,鼻尖萦绕着清冽干净、独属于鹤致屿的气息。而鹤致屿则在外侧躺下,随手拿过校服叠好,充当临时枕头。
宿舍灯光熄灭,黑暗温柔笼罩整个房间。
窗外夜色静谧,借着微弱的月光,鹤致屿能清晰看见身侧少年安静的侧脸。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林忆星微微偏头望过来。
鹤致屿立刻压低嗓音,气息轻柔温热:“快睡吧。”
奔波忙碌了一整天,两人都身心疲惫。林忆星不再多想,缓缓闭上双眼。
床铺柔软温暖,周身全是鹤致屿干净的气息,像被温柔稳稳包裹。
身侧传来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鹤致屿知道,身边的他已经熟睡。
他静静侧过身,借着夜色温柔描摹着林忆星的眉眼,目光缱绻又珍重。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抬起指尖,轻轻拂过少年柔软的发尖。
林忆星搭在枕边的手纤细好看,骨节干净利落。鹤致屿屏住呼吸,微微俯身,在少年的手指落下一个极轻极轻、转瞬即逝的吻。
藏着满心的珍重、小心翼翼,和无人知晓的隐秘期许。
随后,他的小拇指,轻轻勾住林忆星温热的大拇指。
触到那一抹温热的瞬间,心底被彻底填满。
鹤致屿眉眼舒展。
鹤致屿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是万物新生、野草疯长的季节,也是我心脏被彻底重塑的一天。
好像连我的骨血、我的筋骨,都在那一日被生生打碎,重新锻造了一遍。
那年是初三下学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最关键的冲刺阶段。
我们校长特意组织全校学生,去往常年霸榜第一、压得我们学校抬不起头的和溪第一中学,听一场学霸演讲。
我们学校向来不差钱,设备、资源样样顶尖,可任凭怎么砸资源,成绩永远追不上和溪中学的那个人。
校长提起他永远赞不绝口,那天他站在台上演讲,校长坐在台下,从头至尾笑意未减,满眼都是欣赏。
初见他时,我真切懂了何为云泥之别。
高台之上,他身姿清挺,气质干净清冷,自带一身天光,是万人仰望的云端月色,坦荡又耀眼。
台下人人艳羡憧憬,唯独我满心卑微,深陷泥泞的破败感狠狠裹挟着我,连抬头看他,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台下的人都听得格外认真,鸦雀无声。
唯独我,太久太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那天不知是连日疲惫彻底压垮了神经,还是他的声音太过温柔安神,我靠着座椅,不知不觉就沉沉睡了过去。
朦胧间,只隐约听见一道干净温柔的声线,缓缓漫过耳畔,好听得不像话。
他自我介绍的那句话,清晰落进我耳里。
他说,他叫林忆星。
后面他讲的所有励志话语、人生感悟,我尽数模糊,一句也没有听清。
散场的时候,我被同行的兄弟摇醒,脑子昏沉混沌,迷迷瞪瞪地跟着人群往前走。
混沌的思绪稍稍清醒几分后,我突然猛地记起来——我的校卡,落在刚才的演讲厅了。
我让朋友们先走,不用等我。
几个人执拗得很,非要陪着我折返。
我反复劝说,跟着我来回折腾太累,好说歹说,才和他们约定好,十分钟之内我一定归队汇合,他们这才点头答应。
司机的目光也紧紧盯着我。
我独自折返空旷的演讲厅,踏进大厅的那一刻,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怪异的错觉。
和溪中学的成绩遥遥领先,怎么看都不像是请不起保洁的学校。
大厅角落,立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正低头安静地扫地。
他始终垂着眉眼,可哪怕只看侧颜,也能看清线条干净漂亮的下颌轮廓,长得极好。
身上的校服格外好看,领口是沉稳紫色,上半身紫白相间,简约又干净,光是这身气质,就让人笃定,他一定是个极其优秀的人。
我在方才落座的位置附近来回翻找,角落、座椅缝隙、地面都仔细看过,始终没找到我的校卡。
烦躁感一点点缠上心头,啧,真麻烦,烦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我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轻轻拦住了我的去路。
“同学,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头,终于完整看清了他的模样。
真的太漂亮了。
他的眼眸澄澈通透,像翡翠,干净、纯粹,盛着世间最温柔的碧湖。
他抬手,将一枚校卡递到我面前,正是我弄丢的那一枚。
“谢谢你。”我轻声道谢,伸手去接。
抬手的瞬间,手腕上层层缠绕的白色绷带,毫无预兆地暴露在空气中,勒出一圈浅浅的红痕,缠得很紧,格外刺眼。
我心头一紧,若无其事地快速收回手,只想尽快逃离这里,不想被任何人窥探、打量我的狼狈。
可下一秒,他忽然愣住了。
下一瞬,他伸手轻轻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想要轻轻拨开他的触碰,动作慌乱又僵硬,却没想到,另一只手腕的绷带,也彻底暴露在了光亮里。
啧,真糟糕。
所有藏起来的狼狈、破碎和挣扎,尽数摊在了他眼前。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没有诧异,没有同情,更没有半点嫌弃。
在我怔愣失神的瞬间,他忽然上前,张开手臂,格外用力地抱住了我。
力道很沉,很认真,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我的双手下意识抬在半空,本能想推开,可指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想动。
他比我矮半个头,怀抱轻轻裹住我,清亮温柔的声音贴着我的耳畔,清晰地落进心底。
他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后面的话语,我再也听不清了。
耳朵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尽数褪去,只剩下胸腔里剧烈的震颤,和他怀抱温热的温度。
我一遍遍在心里反问:为什么啊?
我这么糟糕、这么灰暗、浑身是伤、一无是处的人,到底值得你特意温柔相待吗?
我早就烂透了。
真的。
可他真的太温柔了。
温柔到连轻轻拍着我后背安抚我的力道,都特别认真,甚至拍得我脊背微微发疼
可我舍不得躲开半分。
后来我是怎么跟着人群回家
怎么熬过那天剩余的时光
我全然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那天被他抱住的瞬间
我沉寂荒芜了很久的心底
第一次冒出一个崭新的念头!
我想变好。
我真的
真的想变成一个正常人!
好好活着。
姐姐看见我的转变,欣喜得红了眼。
她为我找了全世界最好的主治医生,带我坐上飞往异国的航班,远赴他乡治疗。
六个小时的航程,云海翻涌,山河尽在眼底。
全程漫长的时光里,我脑海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想的始终只有一个人——林忆星。
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对抗病痛,治愈伤痕,重塑身心。
熬过无数个崩溃的日夜,褪去满身灰暗,褪去层层绷带,终于以一个完整、健康、干干净净的模样,重新站在了你的面前。
看着你朝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积攒了两年的情绪尽数翻涌,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林忆星。”
我抬眼望着你,眼底翻涌着滚烫的热忱与长久的执念,一字一顿,郑重至极:
“你好,我叫鹤致屿。”
那两年,是我人生病得最重、最灰暗崩溃的日子。
我的主治医生日日为我忧心,压力大到大把大把地掉头发,但是他没有放弃我。
那场演讲会的那天,我其实早就做好了决定。
等这场演讲结束,等一切落幕,我就彻底离开这里,告别所有人间烟火。
那段时日,我早已麻木,看淡所有别离。
放下所有牵挂,世间人来人往。
没有任何人能牵动我的情绪
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偏偏,我遇见了你。
我舍不得辜负那个拼尽全力、用力拥抱我的你啊
舍不得辜负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善意的你啊
舍不得用那份治愈我余生的温柔力道的你啊
更舍不得
再也看不见你那双如翡翠般干净温柔的眼睛。
谢谢你,救赎了烂透的我。
我爱你。
请
接纳我穷尽余生所有温柔与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