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到殷锦鸿耳边,小声道:“表哥,你们真的打算信任她了啊?”
郭文山回忆起和岚打交道的经历,始终耿耿于怀:“我不否认她是有点小聪明,但真正聪明的人更应该知道明哲保身,不立于危墙之下。如今她拿了钦州的把柄,未来想威胁你们,岂不是易如反掌?这种人,如何能放心留在身边?”
郭文山虽有意放低了声音,但岚耳力甚佳,仍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她放下手中翻阅的段太师生平,将其和那太师密信齐在一起,好笑道:“文山小哥,所谓‘共犯’,是指共同犯罪的团伙,在判决时,可是要‘连坐’的。”
眨眼间,她便又恢复了往常轻松自在的风格:“何况,我若用钦州之事威胁二位大人,难道二位大人不会用夷岭之事威胁我吗?私放叛军匪首、串通抢劫官府,就这两条罪行,便足够取我项上人头了。事已至此,既然大家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那不如享受这种美妙的制衡,少一点戒备。你以为呢?”
······哪里美妙了?这不是更扭曲了吗!
郭文山心中腹诽,憋屈地发现自己每番同这公主交手,都必落下风。
他头脑一热,也不知哪窜上来的气焰,开口便不假思索道:“公主殿下此言差矣!制衡的基础,乃是对情报掌控的深浅,即便是‘共犯’,也是分边缘人物和核心人物的。”
这话一出,他又找回了一些威风,伸出手在胸前拍了两拍:“而在许多事情上,我作为核心人物,同你这位边缘人物的视角截然不同——即便你只知其表、不知其里,我也大度地选择了视而不见,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得寸进尺!等你哪天成为了核心人物,再来谈获得我的认可吧!”
“这样啊——”
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我好像还有一项发现可以上报,不知是否有助于我晋升为核心人物呢?”
殷锦鸿心头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郭文山硬着头皮回道:“······什么发现?”
岚摇头晃脑,一边低头翻动着卷宗,一边自言自语般道:“我刚才翻阅段太师的生平档案,发现这档案的字迹似曾相识:一,是同那封太师密信的字迹有八九成相似,二,是同黎大人的笔风如出一辙。”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郭文山心下舒了一口气,“这档案本就是慎哥亲自整理的,当然是他的手迹。而段太师本为当世之儒,名满天下,临摹他书法的人数不胜数,更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嗯嗯,说不定是因为敬仰太师,黎大人才学习了这位大儒的书法作品。”
岚从容笑着,却又话锋一转,“但这么说来,段太师既是被株连九族的罪臣,这种行为岂非风险很高?尤其是在殷将军身边——若被有心人发现,完全可以大作文章。黎大人和殷将军连钦州一事都处置得如此周密,不应犯这样的错误才是。”
见她不依不饶,郭文山不禁皱眉,反驳道:“慎哥从来都不示人前的,又何来有心人发现一说?”
“从来都不示人前?”岚做了然状,“这么说,黎大人果然在钦州事件以前,就一直隐姓埋名了,对吗?”
郭文山一哑,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这是为什么呢?除了遮掩钦州之事,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顾虑?”
她自顾自地往下推断:“说来,余公子等钦州遗民也隐姓埋名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目的也很简单——为了不被查出‘逃犯’的身份,必须如此为之······”
“类比一下:黎大人能临摹一位罪臣的手迹,宁愿承担风险也不愿舍弃,可见情感深厚。而隐姓埋名,或许指向身份的特殊······莫非黎大人和那位罪臣,关系匪浅?”
“唔,让我看看······段太师的族谱档案中,是否有提到体弱多病、聪慧异常的门生或宗亲······”
“啊,有了!这位完全符合,九族株连时年方十一岁,时间也能对上。”
她抬起头来,看向黎慎,确认道:
“段嘉——前太师段永正的侄子,或许这才是黎大人的真身?”
一片寂静。
除了黎慎仍以微笑回应她,另两人都是如遭雷劈。
帐中安静了足足三息。郭文山面色灰白,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殷锦鸿以手扶额,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头大至极,只能恨恨剜了郭文山一眼:“······叫你多嘴!看你带出来的好事!”
郭文山已经汗流浃背了:“我真不知道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哦?”见二人反应,岚满意道:“看来这个‘发现’颇有价值,我晋升核心人物,是不是有希望了?“
黎慎从容抬手,安抚了下颇为崩溃的二人,笑道:“我本也不打算隐瞒,想着日后若有合适的时机,便向公主殿下言明。既然公主殿下已猜出,那便也少我一桩事了。”
他晃了晃手中杯盏,向岚道:“不错,除了‘李义’,‘黎慎’也不是我的真名。在下本名段嘉,出身段氏,正是太师段永正的亲侄。”
“果然。难怪黎大人智计超群,原来是当代大儒之后。”岚点点头,随即又目露好奇,“可既然假传圣旨案要求株连九族,黎大人既在九族之内,又是如何死里逃生的呢?”
黎慎笑道:“那可真是,受了太多巧合与恩惠,才搏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