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微笑:“各路卜者,总有相通之处。常有的事。”
硬币在赵熙掌间起落。岚只眼神追随着那几枚小铜钱,并未提笔画卦。待第六次铜钱落下时,她收拢那一背两字的三枚铜钱,递回给赵熙,若有所思道:“离上离下……殿下的远行,始于火焰冲天之相啊。”
赵熙一愣:“什么?”
“静卦离为火,却是凭木剑起势······”岚轻声喃喃,未多做解释,复又笑道:“还请殿下继续。您已踏上远行之路,道经途中,正待找寻一处落脚休憩之地。此时,有一间村舍民居、一座湖心小岛、一株参天古木,和一个篝火燃烧的山洞——这四处,你选择哪一处呢?”
赵熙盯着岚,眉峰微蹙,片刻后,才缓缓启唇:“······湖心岛。”
岚点了点头,坐正身体,正色道:“我想,我知道殿下为何而来了。”
赵熙目光微凝:“说说看。”
“首先,护身之物——木剑,乃殿下之本。木,性主生发,剑,则依势而动,可攻可守。此乃殿下最重要的凭依。”
“然而,临行之卦——离火,乃殿下之兆。此兆上下皆火,本应指焰火相叠、光明依附,乃是兆示前路坦荡的卦象。然而,此卦却与殿下木剑之本相克。若守木之本,则火光转为虚照;若守火之兆,则本我转为柴薪。”
岚说着,伸手取过那小木剑,摆在了正中:“此乃两难自解,保一则需弃一,说明殿下曾面临过重大的、颠覆人生轨迹选择。而结合如今殿下并无附丽、踽踽独行的境况来看,恐怕殿下是弃了离火之兆,而选择了守木剑之本——”
“这‘守’的内容,可能是某个秘密,可能是某个人,也可能是某样内心深处的道义。但也因此,您兆势中的明光转为虚火。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仅失去了本可能顺遂光明的康庄前程,甚至不得不以虚像、伪装等手段来混淆视听,才能守住本根。”
赵熙瞳孔骤缩,终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但我需提醒殿下:如此下去,并非长久之计。”
岚却没有停下,继续道:“最后,所处之地——湖心小岛,乃殿下之境况。以水环山之地,于离火乃是极凶境:重明继照,却被坎水困守于此。离火无处依附,首先便将焚身作薪;而待自我尽蚀后,火光无以为继,便会慢慢困死在这水局中。”
“——这意味着,殿下如今正处于岌岌可危的困局之中,且随着时日推移,越发难以转圜。因此······”
岚凝视着赵熙的眼睛,确凿无疑道:“我想殿下今日前来,便是卜破局的变数、机缘的降临——不只今日问卜,恐怕此前所谓的‘夜宴招婿’也都只是幌子,殿下恐怕从很早开始,便在寻候这个‘机缘’了,只是迟迟没有进展。”
室内一片寂静。
“五十两黄金。方才的话,不允许对任何人再说第二次。”
赵熙终于开口。她的声音竟褪去了先前刻意的、高高在上的傲然,流露出本真的干脆和冷清。
……五十两黄金!
“殿下放心,我口风很严的。”岚一本正经答道。
赵熙也不多言,单刀直入道:“所以,我要的机缘,在何处?”
岚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其实方才的卜算中,已经有答案了。殿下不妨猜一猜?”
赵熙蹙眉:“······卫国公?”
岚摇头:“不是。”
“姚佐君?”
“不是。”
“殷锦鸿?”
“不是。”
“······阿旭?我是说皇帝。”
“也不是·····殿下想的方向,恐怕错了。”
岚叹道:“方才所提的湖心岛,乃殿下之境况。湖,非江非河,趋于静水,更不与外界流帆相通——这便是说:待舟而济,祈于外物,无异于束手就范。然而······”
她说着,拿起了桌上的小木剑:“之前所提,木剑乃殿下之本,可取攻守两势。如今之困,乃是因殿下抱守太久,因此被境遇驱策,身陷孤岛、不可自拔。然而,若转守为攻,则可伐竹取道、以避火势;断木结筏、以解水围。此一念之变,则破而后立、绝处逢生,这便是说——”
岚拉过赵熙的手,将小木剑放进她的掌心。
“机缘在您,长公主殿下。”
赵熙沉默着,没有接话。
“这便是我卜算的结果了——自然,取信与否,还是取决于殿下您自己。”岚微笑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那面纱下隐隐的伤疤,“但想必长公主殿下也是极聪慧的人,也用不着我等旁门左道的提点。您相信自己就好。”
赵熙摩挲了那小木剑片刻,将其收入袖中,随即站起身来,盈盈笑道:“确实有点意思。今日卜上这一卦,也算给本宫找点乐子了——青萝,赏!”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高傲和轻浮。名为青萝的绿衣侍女闻声,推门而入,就着岚的桌案写了一张汇票。
赵熙背身走到门槛处,午后的日光勾勒出她华光轻胧的侧影,她忽地又停住,侧过头来。
“最后一个问题。你和镇远将军,是何关系?”
岚小心将汇票收好,温声答道:“算是西南之事中,结识的友人。”
赵熙未置一词,算是默认了这个回复。她一招手,青萝随即跟上,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阵浓香,也随即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