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卡文了。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已经盯了整整十五分钟。文档左上角孤零零地躺着一行字——“第三章”,连个正文都没有,像一间空房子的门牌号,讽刺又凄凉。
她写的是古言重生,女主第三十七次被庶妹陷害,第三十七次被男主误会,第三十七次跳湖自证清白。沈棠写到第三十八次的时候自己先受不了了,删了个干净,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跳了三十七次湖,这湖是温泉吗?你怎么不怕冷?”
没人回答她。房间里只有键盘呼吸灯在闪,和她养的那盆快死了的文竹。
她租的是老小区的隔断间,隔音差到什么程度呢?隔壁大哥打呼噜她都能听出今天是不是感冒了。但这也有一个好处——她的码字作息再阴间也不会被投诉,因为隔壁大哥的作息比她更阴间。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沈棠检查了一下手机日历,确认今天周五,然后嘴角慢慢咧开——周五是宴清直播的日子。
宴清,配音圈顶流,作品列表拉出来比沈棠的高考成绩单还长。从古风权谋到现代甜宠,从病娇反派到温润君子,她配什么像什么,声线多变到粉丝常说“宴清老师一个人就是一部广播剧”。但她从不露脸,直播间只有一块纯色背景板和一个麦克风,偶尔会露出半截手臂——就这半截手臂,粉丝都能截出九宫格,分析她的手腕骨相、肤色调性、以及今天戴没戴那条细链子。
不露脸的好处是大家专注于声音,坏处是大家都疯了。
沈棠就是疯得比较严重的那一类。
她打开直播间,画面还没出来,熟悉的开场音乐先响了。她的嘴角已经咧到了一个不太正常的角度,像那种牙膏广告里被P图拉宽的笑容。
“晚上好。”宴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低沉、温柔、带着一点刚开嗓的沙哑,“今天有点降温,你们那边冷吗?”
弹幕瞬间炸了,密密麻麻地刷过去,沈棠根本看不清内容,但她还是跟着打了几个字:“冷,但老师的声音很暖。”
这种弹幕大概率不会被读。宴清每场直播几万人同时在线,能被翻牌的概率约等于沈棠的小说被编辑主动签约。但她还是每次都发,每次都用同一个句式——“冷,但老师的声音很暖”“累,但老师的声音很治愈”“饿,但老师的声音很下饭”。
最后一条她发过一次,被林晚截图嘲讽了一整年。
今天宴清聊的是配音幕后。她说自己最近在录一部古装剧,女主角有一场哭戏录了十几遍,“我怕把嗓子哭哑了,中间还喝了半壶胖大海”。弹幕刷“心疼”和“老师注意嗓子”,沈棠混在里面发了一条“胖大海加枸杞效果更好”。
她发完就去倒水了。等她端着杯子回来,听到耳机里宴清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说——
“谢谢‘海棠未眠’的建议,胖大海加枸杞,我记住了。”
沈棠端着水杯僵在原地。
她的名字。被念了。
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一点在她手背上,烫的,但她没感觉到。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念了我的名字。
沈棠慢慢蹲下来,把水杯放在地上,然后用双手捂住脸。她的耳朵烧得厉害,心跳快得像在跑八百米。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一声闷闷的——“啊——”
是那种被踩了尾巴的猫才会发出的声音。
她掏出手机,截图,发朋友圈:“我被宴清老师翻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配图是直播间截图,她的弹幕被圈了出来,宴清的头像在旁边微笑。
不到三十秒,林晚在底下评论:“你有病吧?她只是念了一下你的ID,又不是给你求婚了。”
沈棠回复:“你不懂。这是精神层面的共鸣。”
林晚:“共鸣你个头,你的小说今天写了吗?”
沈棠没回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听直播。她的嘴角还是放不下来,像被人用鱼钩挂住了。她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特别好,说不定待会儿能一口气写三千字——虽然她每次听完直播都这么觉得,每次写完都只有三百字。
直播快结束的时候,宴清说到了抽奖环节。
“今天还是老规矩,抽一个人,送一件我自己设计的短袖。”宴清清了清嗓子,“图案是和上次那批不一样的,这次是水墨风的,我个人很喜欢。”
弹幕又炸了。沈棠也跟着激动了一下,但她对自己的运气心里有数。她追了宴清三年,抽了上百次奖,中奖次数为零。林晚说她“运气和订阅一样稳定”,她无法反驳。
宴清开始倒计时:“三、二、一,停。”
屏幕上的弹幕静止了一瞬,然后头像开始滚动。
沈棠百无聊赖地喝了口水,准备等结果出来就去码字。
“ID是——”宴清念了一个名字,耳机里传来她的轻笑,“‘海棠未眠’。”
沈棠的水呛进了气管。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水洒了一桌子,键盘上滴滴答答的。她顾不上擦,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那个ID安安静静地挂在屏幕中央,“海棠未眠”,四个字,她取了用了三年的笔名,此刻正被几万人围观。
“恭喜‘海棠未眠’,”宴清的声音带着笑意,“请留意后台私信,工作室会联系你寄出。”
沈棠坐在椅子上,手还在发抖。
她中奖了。
三年了。百来次抽奖。零次中奖记录。此刻归零。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怕这是一场梦,怕下一秒就会醒,怕屏幕上的字会突然变成另一个ID。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是真的。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克制的笑,是那种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傻子一样的笑。
她给林晚发语音,声音都在抖:“我中奖了。我中宴清老师的抽奖了。”
林晚秒回:“你中彩票了?”
“比彩票还厉害!是她亲签的短袖!”
“……你上次为了一包免邮的猫粮都能在双十一蹲到两点,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比彩票还厉害?”
沈棠没空和她吵。她又去看了看屏幕,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开始翻看自己的私信——果然,来自“宴清工作室”的一条新消息,让她提供收件地址和联系方式。
她打字的手在抖,打了三遍才把地址输对。
发完之后,她又把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确认对方真的收到了,才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不是因为兴奋——好吧,主要就是因为兴奋。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象那件短袖长什么样。水墨风,宴清自己设计的。她还没见过,但她已经在脑海里把它画了出来:可能是白色底子,墨色晕染,有竹子或者山水的元素,和她直播间那种清冷又温柔的气质很搭。
她想着自己穿上那件短袖的样子。她衣柜里大部分是卫衣和T恤,颜色以黑白灰为主,穿上去像个准备去倒垃圾的大学生。但如果是宴清设计的短袖,她觉得穿上之后自己整个人的气质都会不一样——会变得文艺一点,精致一点,至少不会再被小区门口保安问“你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再然后,她的想象开始跑偏了。
她想到了一直没实现的计划——去线下漫展见宴清。虽然宴清从来不露脸,但有时候会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出席,戴口罩和帽子,和粉丝互动。沈棠一直想去,但因为社恐、路远、没钱等各种原因搁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