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的煎熬,冯仓很有些感同身受,闻言也没有生气,同他寒暄两句,便要去丁苗家里。
丁苗夫家已经没人了,但娘家人还在。
她有三对哥嫂和一大堆的侄子侄女,如今都已经分家了,分散住在村中各处,邢姝砚一行也没按长幼规矩去上门,而是从村前往村后一路碾过去。
丁苗的哥嫂里面只有三哥丁长寿的遗孀张氏还活着,来到他家的时候,邢姝砚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穷。
按说村子里都不富裕,但他家穷的特别突出。
一个破破烂烂的院子,除了正房归张氏以外,其他的房子里面都挤挤挨挨住满了人。
张氏生两个儿子并没有分家,每家又都生了好几个孩子,孩子又生孩子,人口特别多,却没有兴旺的架势,反而是人叠着人,人挤着人,一眼望过去,全都是人。
这么多的人,不光是田赋和丁税,光吃饭都是个问题,不见三岁以下的孩子全都光着屁股,身上连条布丝都看不见。
小孩儿不懂得害怕,见一群人进了院子也只含着手指在那里仰着头看。
丁四水赶鸭子似的将小孩子们赶回屋里去,对着厨房门口一个八九岁穿着破破烂烂的小丫头问:“七妮儿,你家大人呢?”
七妮儿怯怯的看了他和身后众人一眼,垂下了头,小声哼哼道:“爹娘下田了,祖母在家。”
丁四水:“去叫你爹娘叔伯兄长们都回来,家里来客了。”
说完,没再理会七妮儿,带着邢姝砚一行人往正房里走,走到一半时突然停下脚步,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三婶子身子不能动,咱们都是男的,不好往里去,大家……”
环视一周,见这院子实在是没有落脚的地儿,只好道:“……在院子里站站吧。”
站了不多时,下田的人都回来了,进了院子,鹌鹑似的缩在旁边,等着丁四水发话。
丁四水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们一眼,转头对冯仓道:“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冯捕头勿怪。”
冯仓还没说话,李林先在邢姝砚耳边小声道:“来过他家许多次了,每回都是这么副样子,咱们又不吃人,不知道他们害哪门子的怕?”
说起来,丁家也算是苦主呢!
按理说,苦主有冤屈未伸,胆子该比一般人大才是,更何况就像李林说的,他们和丁家人见了许多回,算是个熟脸,早该消除了惧怕才对。
邢姝砚的手摸到了腰间的铁尺上,沟通心窍,眼前华光一间,院子里陡然变换了颜色。
细微之处、不同之处,全都入了她的眼。
这其中最大的不同,便是丁家人脸上的神色。
她能很精准的辨别出哪些人是真的在害怕,哪些人是在装害怕,哪些人是习惯性害怕,哪些人是不怕在装怕。
在她打量的时间里,丁家的媳妇们进了正房,把不能动的张氏打理好背了出来。
张氏的两个儿子抱着被褥在一个宽大的椅子上的层层铺好,将张氏安置在上面,完全不假手他人。
张氏虽然瘫痪在床,精神却很不错,一看就是被家人照顾的很好。
见了院子里的众人,也不吃惊,含着笑道:“村正,各位官爷,又麻烦大家了……咳咳……大家还是为我那小姑子的事来的吧?”
丁四水道:“一会儿官爷问什么,你们实话实说就行了,早一点把苗婶子找回来,早一点踏踏实实过日子。”
邢姝砚的目光一直没离开人群,然后就见丁家一个年轻的后生听到丁四水的话,嘴角轻微往下撇了撇,显然对他的话并不认同。
“村正说的是。”张氏认同了丁四水的话,转头看向冯仓,“冯捕头有什么话尽管问吧,我知道的一定回答。”
冯仓没说话,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邢姝砚。
邢姝砚:“……”
卧了个大槽,不用这么快赶鸭子上架吧?
她想佯装没看见,冯仓却用眼神使劲催促她,大有她不上前就把她提溜过来的意思。
邢姝砚实在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院子里的人以张氏为起点围了一个圈,实话说并不适合观察。
邢姝砚笑着道:“大家都散开了点吧,老太太身体不好,挤着并不适宜。”
说完便指挥着丁家人往张氏那边去,理由是为了更好的服侍老人家。
这说法谁都提不出异议来。
只是这样一来,丁家人和捕快们就成了面对面的对立局面,且光线适宜,极适合邢姝砚观察众人神情。
丁家人中心的张氏却不如之前和善了,眼神中充满了狐疑和提防,显然,邢姝砚的做法让她极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