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造生鼎中保下一条命来后,言观野整个人就剩下副骨头架子了,夫妻俩更是寸步不离,妇人握住那截硌人的手腕,语重心长道:“乖女儿,以后可别往那座山上跑,若是惹恼了护法,佛祖怪罪怎么办,你这身子还能挨住几次罚?”
昏迷许久的言观野不明所以,皱着一张小脸道:“阿娘,为什么啊,难道去供奉香火也不可吗?”
妇人的肩膀被揽住,她侧头望去。
“夫人别太担心了,说不定咱们女儿与那佛有缘,若是能得庇护,兴许不是坏事。”
“得那位佛的庇护?你脑子烧坏了,这可能吗?那可是——”
言观野瞧着自家阿娘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解的挠头。
“若是佛喜欢,伴青灯古佛一生也未尝不可,只望能平平安安的。”
妇人挣开他的手,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还想送她去当尼姑!我砍了你!”
“诶诶诶,娘娘娘娘……”言观野连忙起身去拉架,按下阿娘的怒气。
罢了,男子眼神示意自家夫人宽心,“女儿在造生鼎中那些日子,还好有雨佛伞渡给她的那道禁制护体,还顺带驱散去了体内的毒物,这才解了燃眉之急。说来,还得感谢那位护法。”
造生鼎,与那先天至宝的乾坤鼎同出一源,皆是混沌青莲开光时所化。乃是回魂重造,万物生生的补命脉,创生机圣物,需渡劫期的大能方能驱动九莲炉火,救亡命徒。
但此鼎下的炉火有淬体之功效,若是鼎内的人或是物没有不坏身躯,其痛楚不堪设想。
二人将言观野抱回时,东殇毒圣洛使君愤愤跺脚骂了两人几句,不敢耽误,召出造生鼎就把人丢进去。
全然不顾夫妻二人忧心言观野无法承受九莲炉火,那两人冲上来就要抓洛使君,他急急一句:“能的能的!我说能的!佛法护体,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才拦下夫妻二人。
想到那道佛法从何而来,妇人长叹一口气,眼下女儿身子又还弱着,无奈只能叮嘱她好生休息便出了偏殿。
二人走后,言观野不禁好奇,那座寺供的究竟是什么佛。
她只知道门中记载,观和寺的香火是最少的。
言观野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视线的正前方是卧在门边的雨佛伞。
雨佛伞上沾了一股陌生的气息,是古木沉香,还有几丝荷花的清香,融在那道禁制里,也伸进了她的身体,无声息裹着她的灵脉。
师父说,那道禁制并不是有意为之,只不过是施以禁制的人碰了这把伞,雨佛伞受到威慑,不敢挣脱,也挣脱不开。
所以,只是碰巧而已。
言观野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可越是告诫,就越止不住去想。
满心的思绪都牵绕在那一张脸上,无法控制,少女把自己缩进软香蚕被中,盖过耳尖的红晕。
还有近在耳边的心跳声。
接连几日,言观野都无法集中心绪,枕头下的佛经时不时的就被拿起。
她不是喜欢念这些枯燥东西的人,但当她念着佛经熬煮不需要再去还愿的灵油时,她的心才会安定些许。
才会不那么乱。
言观野居住的偏殿位于修罗仙门主门中最好的位置,她师父说这地风水好,不顾掌门和一众长老所说的不合礼制,把她安置在此,受日月照拂。
是极好的位置,就是离那座山有些远。
修罗仙门有规,有寺庙的山不能用法术上去或是利用空间法术遁形,只能一步一步踩过坚实的泥石走上去。
对佛诚心,是规矩,也是敬意。
她看着床下堆满了的灵油罐子,鬼使神差的伸手端出。
日头初升,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少女爬到山顶时,已是气喘吁吁。
白皙额头上冒出细汗,鼻尖的呼吸起起伏伏,言观野扶住山石,弯腰给自己顺气。
数十步之远的山寺传来浑厚钟声,颤起一山鸟鸣。
言观野下意识抬眼,观和寺三个大字撞入她蹙起的眉眼中。
她不再停留,大步向前,在寺门前十三步的位置,抬手触上颈间的滴水佛坠,那是阿娘赠与她作储物用的。
一块寒玉雕刻而成的小佛,由月华链串起,不偏不倚的挂在少女瘦长瓷颈上。
言观野从佛坠中取出油罐,担心放太多会引人注目,她只取了两罐。
端端正正的放在地上,藏入比往日更为稀少的香烛与信愿中。
刚放好,寺门发出轻微响动,言观野莫名心慌,慌不择路就躲在一旁粗大的菩提树后边。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
寺门敞开,露玄衣。听着越走越近的脚步声,言观野手中的佛坠被无声攥紧。
男人在她三步之外,若无其事地蹲下身来,视线落在那两只小巧油罐时,眸色微闪。
满山都是他法力加持的禁制,但今日直到他走出寺门,方才察觉山中有人。
若不是高于他修为的大能,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山中禁制熟悉那人,或者说,那人的身上有着相同的禁制法力。
因此,他才未能及时察觉。
这不是什么好事。
怔住的那一刻,男人已想过近日种种,却不得而知。
如山峦起伏的指骨擦过小油罐,与一众香烛信愿,如往常般抱回了观和寺。
沉稳的脚步声走远,言观野才敢小心地探出头去,只看得见男人疏离淡漠的背影。
但这一眼,不知为何,给了言观野莫大的满足感。
总算见到。
少女嘴边的弧度慢慢扩大,星眸明亮,她蹑手蹑脚的下山去,一路上,心情欢快得几近要蹦起来。
只可惜,这副孱弱的身子不允许她这么做。
那轻快的脚步渐行渐远,幽静寺内,男人走过青石路,池中那朵白荷只开了一夜便衰败。
不过已经很好了。那夜,他守在佛前,背对满殿的长明灯,伴佛观荷。
若无事,佛灵不落佛像。因而,佛的心思要从过殿前的风,砸入殿内的雨,飘落屋檐上的雪,洒至佛前的月光去见,去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