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还有这满池的白荷。
男人走入正殿,将香烛点起,诵经,烧信愿,每一步都熟记于心,无半分差错。
他没有再打开那两罐灵油,只是将它们同那盏长明灯下的油罐放在一起。
三只长得一模一样的罐子静静坐在佛前。
他没有再拿这件小事烦扰佛祖,以往也有施主送来灵油,无非是担忧寺中灵油不够好,长明灯不能长明。他一一点过,但不如寺内的灵油好。
因而请愿后送回。
但这盏长明灯不同,它主人熬制的灵油很好,佛祖也应允此事,那便理应供给它助长明。
佛前长明灯千万,长明灯长明,有长命之愿。
一月有余,言观野都偷摸着空往上山供灵油,每次都是放下两罐就躲在石头后面。
见他一面就离开。
满山只有她不知,这座山上的每一处都是他的眼睛。
油罐太多了,多到灯台前放不下,将正殿中的位置一寸寸侵占。
这天夜里,言观野趴在软乎乎的床榻上,松松垮垮的里衣随她小腿晃起的幅度而悄悄滑落,露出光滑洁白的小腿。
小姑娘手肘撑着枕头,翻看那本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佛经。
这些日子,她练功小有所成,灵脉再无堵塞,反而被护的极好,身体也强壮了不少,脸上血色尽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日的禁制……
正看得入神发呆时,耳边传来敲门声。
“阿野,睡了吗?”是阿娘的声音。
言观野一骨碌爬起来,把佛经塞入枕头下,扬声道:“没,阿娘你进来吧,我还没睡。”
修士大多都在夜间寻一静地,汲取天地灵气以助修炼。
但言观野身体因常年浸泡药毒,神识有所侵损,需入睡安定,疗养心神。
所以除了辟谷,她还比门内的弟子们多了一件事情要做。
睡觉。
妇人推门而入,走至女儿床前,言观野一把抱住暖香,猛猛吸了几口后,仰头乖巧问道:“阿娘怎了?有要事可传音,怎么还亲自过来。”
闻言,妇人笑着抬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柔声道:“传音哪有和我的宝贝女儿面对面说话好啊。”
妇人抱住小姑娘坐下,继而道:“是这样,前些日子,掌门和长老们夜观天象,卜了不少卦,都说今日夜里过了子时便会有九星悬日,明日白昼之时,佛祖落灵。你阿爹和我要去浮屠仙门那儿一趟,你师父也得过去。你在仙门中不要乱跑,保护好自己,知道吗?有什么事可传音,等我们回来再说,不要妄动。”
九星悬日,这个日子言观野并不陌生。
藏典阁中有书记载,这一日的白昼因为受佛光普照,会很长。
而且这一日,以佛事为首的修罗门内,庙宇大开,允门前檀越入寺跪拜,上香祈愿,佛祖得享万千敬奉。
所以,观和寺也会开吗?
那她是不是可以进去亲自同佛祖请个小小的心愿。
妇人瞧见女儿低垂着眉眼,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阿野,怎么了,是不是困了?”
“啊?”言观野迟疑抬眼,慢半拍的点头道:“啊,哦。”
妇人不由得莞尔,“那说好了,不要乱跑,好好休息,睡吧。”
嘱咐完,妇人给她盖好被子,在闭眼安睡的女儿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偏殿的门被打开,又轻声合上。
榻上的人没有心思睡觉,翻来覆去,一床软被被压得皱巴巴的。
如果要去请愿,得带点东西。
可是送什么呢,她除了一床底的灵油……
次日清晨,言观野扒着门,确定阿爹阿娘和师父都走了后,她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一晚上没睡好,还是想不出来拿什么过去。她总不能到佛前给佛祖念佛经吧。
观和寺。
晨间清风舒爽,还带着薄薄的凉意。
男人敲完钟后,将寺门打开,他扫了眼地上的东西,与前几日又有些不同了。
只有一份香烛,孤零零的躺在那儿。
直至做完日常供奉,寺门也没有合上。
而躲在菩提树后边的言观野腿脚像黏在地上似的,一步不动。
她默默看着男人走来,又走远,孤身一人。
从寺门前到里头大殿的路很直,言观野不用移开视线也能看到男人的每一步动作。
包括认真的点烛,念经,敲木鱼,扫地。
“他每天都做这些吗?”言观野喃喃自语道。
这时,头顶树上滴下晨露,正中言观野鼻尖,她看得专注,冷不丁“呀”出声。
这声音不大不小,言观野反应过来,忙缩回石头后面。
抬手抹干净鼻子上的露水,言观野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真是不争气,来都来了,又不敢进去。
算了算了,她本来就是要给佛祖上香的,有什么好担心的。何况她都在寺前放了香烛,佛门前可入寺却不见佛,这也是大不敬。
于是,少女在山石后频频深呼吸,进寺可不能空手,她从水滴佛坠里面捞出两罐灵油,给自己鼓足了气才走出来。
言观野低头两手抱好灵油,沿着男人的脚印往前走,跨过门槛那瞬间,言观野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她甚至有一刻的退缩,想扭头回去。
脚下的步子却因紧张越走越快,等到她反应过来时,眼前玄衣已经落入她眼中。
寺内安静的听不见任何声音,就连匆匆而过耳边的风声,屋檐上的轻摇风铃,都在此刻滞空。
言观野错愕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