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视线齐齐落在木签上时,签上飘来一缕金光,从上至下,留下七个字。
小儿心诚,何不允。
言观野喜出望外,惊喜抬头笑道:“是佛!”
她脸上雀跃难掩,杏眸明亮,惹来门前清风笑,青叶举。
男人退回原位,轻声道:“嗯。”
佛祖落灵,但并非是每一个人都能受佛祖抚顶赐字。
少女嫣然一笑,眉眼弯弯,抱着签筒连连向佛祖拜谢。
放好签筒后,便是祈愿的最后一步。
与佛前守者一同在佛堂拜佛三拜。
二人在佛前双手合十,躬身一拜,二拜,三拜。
至此,祈愿一事才算礼成。
而后言观野直起身体,忍不住又胡乱撇了眼面无波澜的男人,后者没有要半分说话的意思。
适才因佛祖允诺带来的喜悦恍然间被冲淡,今日过后,她可能等不到下一次九星悬日了。
虽然近日身体有好转,虽然师父他们都没有说,但言观野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
她能活到现在,是有很多人在努力续着她的命数。
只是,等不到九星悬日,那便没有机会再与他站得这样近,她该如何说,她不想只躲在石头后边远远地看着。
言观野知道,自己本应该感到满足的,因为今天的相遇。可为什么她心里会这么难受,像那身浸透了雨水的白纱,好重。
“那、那我就不打扰您了,今日叨扰了。”
言观野嘴角失落垂下,埋着头走出大殿。
细弱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离远那盏佛前正中央的长明灯。
右脚刚抬起,作势要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这时,身后,男人眼底倒映出清晰的金身佛像,薄唇轻启。
“虞和。”
忽而闻声,言观野没收住脚步,差点儿就要面朝门槛摔下去,她眼疾手快扶住门框,慢半拍地回头道:“啊?”
“哦、哦!您的名字,”言观野唇角不受控制的上扬,她转回半个身子,歪头疑惑道:“额……护法,是哪个字啊,是池鱼思故渊【1】的鱼吗?”
他未回头,望向佛光最甚的那处,那是佛的眼睛。
“是佛日薄虞渊【2】的虞,观和寺的和。”
“原来如此,好!”她重重点头,心下仔细描了那字几遍,认真道:“我记得了!”
言观野嘴边的笑容高高扬起,连语调都欢快了不少,“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白衣跑过青石路,惹一众荷叶俯身。
谁知言观野跑到青石路一半急忙停下,她忘了一件事情。
佛前愿成,要还愿才可走。
她转回半个身子,对上殿内那道孤直清癯的背影,他还在看佛,一步也不曾移开。
余光扫见满池被清理不见了许多的荷,言观野心下有了主意。
她回头,站在青石路中央,闭眼凝神聚念,双手在胸前结出繁琐复杂的法印,往日在师父身旁念了上千次都磕磕巴巴,无法成型的法咒,这一次却格外的顺利。
女子四指对立相抵,中指扣下,将周身灵力尽数散出,凝入法咒中。
在整座寺里外此等禁制之下,想要施法不是一件易事。
但她不知。
满山满寺的禁制也不知。
望向渡佛的那道目光颤了颤,他转过身,见到飘满观和寺的白色水灵,落了一池。
那股似水的柔和灵力轻抚白荷,疗愈折痕,给予无尽的生机。青叶高圆举,白色花苞悄然钻出。
倔强的身影上方,月华/法灵齐聚,不时便有了形状。
是一把云母琵琶。
白玉流铸,弦弦光华流转,一曲伴荷起,琴音净而寒,碎冰破暖,清冽入骨胜山雪。
曲高之处,满池白荷尽绽,荷香肆意。
音波重重震开整座山寺的重重禁制,惊云动雨,天落七彩霞光,那一瞬间,修罗门内的几位大能纷纷感应到门内的异样。
乐声入耳,无处不在,音修抱器,一人成千军万马之势,听者心乱,情碎。
虞和走出正殿,静伫她身后,未作打扰。
唤灵不易,且危险,若是身旁无人护法,恐伤元神。
不过在这里,不会有人打扰。
也无人敢打扰。
小小年纪,能召出云母琵琶此等本命灵器,很是难得。
只是可惜,命不久矣。
风笑过殿前,池荷柔舞,此签无需请愿,佛入凡间自允。
曲尽,面色苍白的言观野睁开眼,看见头顶悬着的云母琵琶,杏眸瞪圆,讶然道:“居然成了。”
琵琶落入她掌心,言观野急急回头,与满池白荷一同撞入她眸中的,还有一人。
言观野很少有此刻这般畅意欢愉的时候,习惯了同苦毒为伴的她,哭的比笑多。
但今日,她真的真的真的很满足。
那人眼中喜怒不显,但言观野喜上眉梢,扬声笑道:“佛祖,前些日子多加打扰,观野罪过,今日请佛祖看白荷,希望佛祖天天开心!”
已经待了些时间,心中记挂阿爹阿娘与师父他们不知何时回来的事,言观野不敢耽搁,转身朝佛祖诚心拜过一拜。
虞和微微低头,为满池的白荷回礼一拜。
佛喜,他自然是喜的。
下山的路格外好走,言观野将手交叉放置身后,蹦蹦跳跳的走着,自语笑道:“佛祖真好啊,不过,我也让佛祖开心了!”
从观和寺回来后,言观野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之后的日子依旧重复而忙碌,练功,药浴,启道,聚琴音……少女眉眼渐渐褪去青涩,愈发楚楚动人,身子也渐渐适应了那满堂药毒,同寻常修士般长大。
她成为了这一届年轻弟子中的佼佼者。
而她走后,再无人踏入观和寺一步。
寺中那人同檐上风雪,花开花落,与孤寂的岁月封在了佛前。
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