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羡安愣住了,他伸手碰了碰那片湿痕,想起刚才乐意扑进他怀里,抱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说“我舍不得你”。他以为乐意只是害羞了,以为那些话说了太多不好意思了。不是,乐意哭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许羡安回过神,踩下油门,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乐意为什么会哭?今天他妈妈做了酸菜鱼,他们去看了夜景,他们在雪地里接了吻,他都没哭。但乐意今天说了好多遍“舍不得”。还抱住自己哭了,没让自己看到,最后转身走了。
许羡安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乐意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发动车子,打了转向灯,在前面的路口掉头,往来的方向开回去。
他跑进去的。或者说,是冲进去的。
拐过弯的时候,许羡安愣了,乐意家着火了。
火很大,像是已经烧了好一会儿了。
巷口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几个邻居站在外面,有人举着水管往火里滋,水压不够,水柱还没到窗户就散成了雨雾。
有人在打电话,对着话筒喊“快点啊要烧塌了”。许羡安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扇门。乐意的家门,开着。黑烟从里面往外涌,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张着嘴,等着人往里面跳。有人喊“里面还有人”,有人喊“水不够”,有人喊“消防车什么时候到”。
许羡安往前迈了一步,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他甩开了。又有人拉,他又甩开了。他不记得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骂人。他只知道乐意在里面,他就往里跑。
“绒绒……”
一楼全是烟,黑灰色的,他看不清路,用手摸着墙往前走。客厅的沙发只剩骨架,火苗还在往上蹿,厨房的门烧变形了,倒在地上。
一楼没有,他往楼梯口跑。
“绒绒!”
一步跨两三级,许羡安跑到拐角的时候,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台阶边缘上,身体往旁边歪,撞进了一扇门里。
门是开着的,或者是被烧塌的,他没来得及看,他摔进去的时候,手掌碎玻璃扎进掌心,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顾不上,抬起头。
桑粒葶的房间,桌子上都是药盒,窗帘和床铺已经烧起来了,隆烟滚滚。
地上都是血。
从床边一直延伸到墙角,血泊里有碎玻璃,有一把剪刀,乐意抱着桑粒葶,像抱一个很小的孩子,他坐在墙角,墙面上有一些血色手印,很乱。桑粒葶的眼睛是闭着,脸色白得像纸。血是从她的手腕那里流出来的,乐意的衣服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脸上也蹭到了。
他的眼睛闭着。
许羡安叫他:“绒绒。”
没有反应。
他爬过去,膝盖磕在地上的碎玻璃上,疼,但他没感觉。他爬到乐意面前,伸手碰了碰乐意的脸,冰凉的,像从天上落下来的雪。
“绒绒!”他又叫了一声。
乐意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的,声音很小,“妈妈……睡了。”
许羡安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伸手去探桑粒葶的鼻息,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他凑过去看了好几秒,没有呼吸,他不敢说。
“许羡安。”乐意叫他。
“我在。”
“你……带妈妈出去。”他说,“我走不动了。”
许羡安低头看他的腿,裤腿被血浸透了,不知道是桑粒葶的还是他自己的。他把乐意的手从桑粒葶身上拉开,把桑粒葶从他怀里接过来,放在地上,然后他背对乐意蹲下来。
“上来。”
乐意刚趴上他的背,许羡安弯腰去抱桑粒葶。
然后房子就塌了。
没有预兆,脚下空了,许羡安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往下坠。他抱不住任何人,怀里是空的,背上也是空的。他往下掉,摔在哪里也不知道。
然后是黑。
头很疼,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温热的液体从额头往下淌,流过鼻尖,流过脸颊。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不知道要漂去哪里。
他想,不能死。绒绒还在,桑绒还在这里,他不能死。
这个念头像一只手,从水底下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脚踝。
手指一根一根撑开,探出去。碎玻璃扎进掌心里,疼,但他没缩,碰到了一只手,那只手是无力摊开的,手指微微蜷着,他攥住了,指尖扣进去。不是像以前那种十指相扣,是他从乐意摊开的手指上扣住,力道很小,比他们往常十指相扣的任何一次都要小。
隐约间,他听到一道很小声,哭着说出来的声音:“许羡安,我好想……”
乐意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就听不见了。
所有的声音全部在那一瞬间消失了。或者说,他又被砸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横梁、砖块、还是天花板,砸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嘴角流了血,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松开手,还扣着乐意的手指,攥得很紧。
他感觉好难过,不是因为乐意没有回握他,因为他感觉不出乐意的温度。
他想喊“绒绒”,想说“我在,我在这里”,想让乐意别怕。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攥紧他的手不松开,松了就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