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丘回来的第七天,白倾的尾巴变成了三条。
那天早上他醒来,觉得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压着,掀开一看——第三条尾巴从尾椎骨的位置长了出来,比前两条短一些,毛色也更浅,像新生的柳芽,软软地垂在床边。
他盯着那条新尾巴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被子盖了回去。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尾巴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尤其是三条蓬松的白尾巴,走起路来在身后摇摇晃晃,像三面白色的旗。周放看见的时候,手里的剑“哐当”掉在了地上,嘴巴张了半天才合拢。
“三、三条?”周放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苏云锦蹲下来,围着白倾转了一圈,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担忧。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楚玄一眼。
楚玄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把竹剑,看着白倾身后那三条约束不住、微微发着银光的尾巴,眼底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就被平静覆盖了。他走过去,把其中一把竹剑递给白倾,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练剑。”
白倾接过剑,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事实上他自己也解释不了。尾巴为什么会变多?力量为什么越来越强?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变化着,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练剑的时候,问题更明显了。
白倾的剑术本来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虽然比不上楚玄,但至少能稳稳当当地把一套剑法走完。可今天,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剑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像一层膜,将他的手掌和剑柄黏在了一起,他想松手都松不开。
“师兄……”白倾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惊慌。
楚玄走过来,伸手握住白倾的手腕。那层银白色的光芒立刻像受到了挑衅,猛地膨胀了一圈,从白倾的手掌蔓延到楚玄的手指上。楚玄的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松开。光芒在他指间跳跃了几次,像一条蛇在试探对手的强弱,最后慢慢退回了白倾的手掌。
白倾的手终于松开了剑柄。竹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光的双手,肩膀开始发抖。
“又多了……”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控制不住……它自己就会出来……”
楚玄蹲下身,把白倾微微发光的双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那光芒烫得惊人,像握着一团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但楚玄没有松手。他的手掌稳得像两块石头,将那团不安分的、躁动的光牢牢地箍在中间。
“慢慢来。”楚玄说。
白倾咬着嘴唇,拼命地、拼命地想收回那层光。他闭着眼睛,把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手掌上,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回去,回去,回去。
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最后,终于灭了。
白倾虚脱般地靠在楚玄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的三条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耳朵也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楚玄扶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周放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竹剑,走开了。
苏云锦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楚玄和白倾坐在练武场边,一个靠在另一个肩上,三条白色的尾巴从他们身后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泛着光。
苏云锦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走了。
他不知道该叹什么——是为白倾越来越失控的力量而叹,还是为楚玄越来越沉重的守护而叹,或者,只是为这一切而叹。
从青丘回来的第十五天,白倾的尾巴变成了六条。
那天夜里,清秋山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嘈杂的声响,像千万只手指在同时敲击一面大鼓。
白倾蜷在楚玄的房间里——自从从青丘回来后,他就搬到了楚玄屋里。不是撒娇,不是任性,是真的不敢一个人待着。他怕自己在睡梦中失控,怕自己的力量在无意识中伤害到别人,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多了一条尾巴、或者变成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楚玄的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剑。白倾打地铺,楚玄睡床上,中间隔着一道布帘。但今夜雨太大了,白倾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抱着自己的六条尾巴,从布帘底下钻了过去,爬到楚玄的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
楚玄没有睡着。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那双亮着微光的琥珀色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往床里面挪了挪。
白倾爬了上去,蜷在楚玄身边,把六条尾巴一层一层地盖在自己身上,像盖了一床用羽毛缝的被子。他闭上眼睛,听着楚玄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身体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不是以前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而是一种撕裂般的、排山倒海的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白倾猛地睁开眼睛,嘴张大却发不出声音,身体弓成了一只虾,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楚玄瞬间清醒了。他翻身坐起来,伸手去摸白倾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铁。白倾的皮肤底下有银白色的光芒在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在他的血管里游走,所到之处,皮肤变得近乎透明。
“白倾!”楚玄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紧张。
白倾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意识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吞没了,像一叶扁舟被卷入了滔天的巨浪中。他觉得自己在下沉,沉入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尽头的深渊。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永远沉下去的时候,一股温热的、熟悉的力量裹住了他的手。
是楚玄的手。
那股力量不大,不强,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但它像一根线,系在白倾的手腕上,将他从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回来。
白倾睁开眼睛。
雨还在下。楚玄的房间里点着一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的,也许是他在昏迷中点亮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将楚玄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楚玄坐在床边,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白倾的手,另一只手按在白倾的胸口上,掌心里有一层淡淡的、浅蓝色的光——那是清秋山的内力,温和而纯净,像山间的溪流,正在缓缓地注入白倾暴烈的、失控的身体。
白倾张了张嘴,想说“师兄”,但话还没出口,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身后,九条尾巴铺满了整张床。
不是三条,不是六条——是九条。九条蓬松的、雪白的、泛着银光的尾巴,从尾椎骨的位置放射状地展开,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花,花瓣铺满了床铺,垂到了地上,铺满了半个房间。
九尾。
白倾盯着那九条尾巴,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那九条尾巴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九条白色的蛇在缓缓蠕动。
他抬起手——手指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像火焰一样跳动着,灼热的温度让空气都微微扭曲。他试着握拳,光芒立刻响应了他的意念,从手指间喷涌而出,“砰”地一声,将床头的木桌炸成了碎片。
白倾愣住了。
他看着那堆木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眼底的恐惧像墨滴入水,迅速扩散开来。
“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地说,声音发抖,“我没想……我只是握了一下拳……”
话音未落,他身体里的力量又涌动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咆哮着要冲出来。白倾的身体被那力量推着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疯狂地摆动,银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喷射出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他听见了声音——从屋外传来的,师兄们被惊动的声音。周放在喊“怎么回事”,苏云锦在喊“白倾”,温如安在喊“小心”。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朝这个方向跑来。
不要来。
白倾在心里拼命地喊,但嘴张不开。他的身体已经不完全属于他了,那股力量占据了他的四肢、他的尾巴、他的每一寸皮肤,像一件过于厚重的铠甲,将他死死地裹在里面,动弹不得。
门被推开了。
周放第一个冲进来。他看见白倾的样子,脚步猛地一顿——九条尾巴,满身银光,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竖瞳,瞳孔里没有焦距,像两盏没有灵魂的灯。
“白倾?”周放试探着叫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白倾的身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