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恋第二天顶着大大的黑眼圈下楼。
许江琳看着她差劲的脸色,不免担心:“怎么了吗?怎么没有鞭炮声你也没睡好?”
许恋刚回槠洲睡眠不太好,很难入睡。许江琳花了很多办法帮她提升睡眠质量,比如换床、换遮光窗帘,喝中药调理……
但许恋也就比之前好一点,外面声音稍大就很难入睡。
往常过年这几天是她睡眠最差的时间。
许恋打了个哈欠,说了谎:“不是,是我昨天晚上熬夜修图了。”
听到熬夜两个字,许江琳松了口气,接着又絮絮叨叨起来:“你们年轻人真的是……”
直到陆知乐和俞悦下楼才转移了许江琳的注意力。
“遥遥呢?”陆知乐问。
许恋指了指门外,“院子里看书呢。”
她昨天回来就把给陆知遥带的书给了她——从沪市人肉背回来的那堆。
陆知遥不仅喜欢看书,她还喜欢收集喜爱的书的各个出版版本。
许恋知道她有这个癖好,上次逛二手书店看到了她最喜欢的作者三毛所有书的初版,干脆就全都买下来带回来给她。
“来,吃面。”许江琳把面端到了桌上,招呼着孩子们吃饭。
这是来自外婆的爱,罗辉红最喜欢在正月初一的早上做一顿鸡蛋面给孩子们吃。
许恋就近坐在位置上,慢条斯理地挑着面条。
许江琳抬手看了眼时间,“快吃啊,马上要来不及了。”
大年初一除了是新年的第一天,在槠洲还有一个重要的习俗——给已逝去的亲人扫墓拜年。
许恋第一次扫墓,是在十八岁回来的那年冬天。
以往的这些年,过年对她来说乏味无趣,不过是在家一天又一天重复着学习、玩手机。
她回槠洲后,才明白过年是很忙的。从初一到正月十五间,每天都有不同的习俗。她很喜欢这种不重复的习俗,对这一切都感到新奇和雀跃。
听见许江琳的话,她一改刚刚的慢条斯理,开始大口大口的吃起面来。
墓地陵园在近郊,开车过去四五十分钟。
当年陆家和许家的老宅和地都被拆了,许江琳就把坟迁到了这个陵园。姨夫的爷爷奶奶也在这里。
许江琳家没有只顾爷爷家长辈的规矩,从小就带着陆知乐扫墓是要两边的长辈都一起扫。
陵园在山脚下,一排又一排的墓碑排列整齐。
许恋熟练地走向中段的一个墓地,等待着给陆家拜完年的姨夫、陆知乐和许江琳回来。
面前有两座墓碑并排立着,左边刻着的是:【先父许公讳朝荣之墓】,右边刻着的是:【先兄许公讳海珗之墓】。
他们去世得很早,许恋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他们。
唯一的熟悉只来自于墓碑上,作为立碑人,许湘琅的名字。
她以前,从未带自己来看过他们。
血缘关系或许真的很奇妙吧,许恋只是站在这,即使从未谋面,情绪也莫名地低落。
许江琳和姨夫带着陆知乐过来了。
许恋从前不知道,为什么许湘琅那样一个冷漠坚硬的女人,会生下自己这么一个忧愁善感、高情绪需求的女儿。
直到见到许江琳和外婆,她才明白,自己这样属于正常遗传。
她的大姨和外婆,和她一样都有着充沛的情感,很容易被情绪带入,或伤感或开心。
冷漠的许湘琅反倒显得像是基因突变。
许江琳眼底藏着泪,姨夫一边拄着拐杖一边揽着她。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许恋这三年每一次来都听到的是一样的话。
“爸、珗珗,我来看你们了……”许江琳在墓前表达着自己的思念与怀念。
许恋和陆知乐站在后面沉默地低头。
每每到最后,她还会替许湘琅补上一句,“琅琅不是不想来,她现在在国外也不容易,你们要多保佑保佑她。”
说完这些,她转过身来,喉咙发紧地说:“你们来吧。”
许恋将自己买的黄白相间的两束菊花分别放在了他们墓前。按照流程磕头,内心并无想要他们为自己保佑的。
只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好。
每每走之前,许江琳都会多嘱咐她,“恋恋,多看看你舅舅,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日常中从不和她说舅舅的往事,但总在此时,想让她记住他。
许恋听话地转过身,盯着墓碑上刻写的他逝去的时间,根据自己母亲的年龄推算,他逝去时将将十五岁。
她跪下,再次磕了一个头。
陆知乐他们中午要去陆家那边吃饭,晚上要去俞悦家吃饭,许恋不好再跟着了。
她到家时,罗辉红热了一些昨天年夜饭,又炒了一些简单的菜。
外婆看起来身体挺硬朗,但毕竟年事已高,她不敢再让她多做些什么,连忙跑上去帮忙。
“外婆,我来我来。”
她拿起一个碗,将锅里的菜盛出来。
回头问:“还要炒什么菜吗?我来吧。”
许恋是会做饭的。
小时候,许湘琅还没赚到什么钱,她们挤在一个小小的地下室。
许湘琅忙的时候,顾不上自己。她就会自己煮饭做一点简单的菜给自己填饱肚子。
外婆却笑着轻轻推了推她,“你回家过年就应该好好歇着,尝尝家里的味道,哪有让你自己做菜的道理。”
许恋一愣,家里的味道。
她突然想,如果许湘琅把她留在槠洲、留在外婆家,自己出去打拼。或许她的成长中也不会缺爱了吧。
她在感慨万千的情绪下吃完了这顿饭。
吃过饭的许恋搬了两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虽说槠洲的冬季常常湿冷,可一旦有了阳光,浑身的湿气都会被驱退散,只剩下暖烘烘的温度。
“今天太阳真好。”外婆端着两个陶瓷杯出来,里面是她泡好的蜂蜜水。
许恋接过一杯,捧着温热的杯身笑,“那您就多晒晒,把一个冬天的湿气都晒走。”
罗辉红坐下,和蔼地看着她问:“沪市的太阳怎么样,有这么暖和吗?”
“也很舒服……”
许恋一边享受着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感受,一边惬意地和外婆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天。
“你别逼我大过年骂你!”
突然,一道陌生的男声打破了两人的惬意。
许恋下意识循声看去,她一愣,声音来自于索德家的方向。
他们两家挨在隔壁,隔着两座墙的距离,是看不见人,但声音却断断续续地能听清楚。
可见说话之人声音之大。
“你们凭什么拦着他?”
“就一定要按照你们所安排的路走,才算是好人生吗?”
这道愤愤不平反驳的年轻男声许恋认得,是索言。
“好人生?”另一道女声响起,她没有索言那道男声那样情绪激动,语气里反倒带着稳重。
“我没想让你们多出人头地,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要去打游戏,打游戏算什么好人生?追捧你的能是什么人?都是些不爱读书、一天天混吃等死的人。”
她冷哼一声,接着道:“得到他们这种人的喜欢,就是你要追寻的价值吗?”
语气强势的否定了他们梦想的所有价值。
许恋不自觉捏紧了手。
她猜,这道严肃强势的声音应该是他们的妈妈。
“妈——”
这道声音响起时,许恋紧张得坐起身来,是索德。
话语里带着的破碎,她不免都泛起心疼。
他心里得有多难过啊,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这样贬低自己的梦想。
只是他还没接着说话,就被他妈妈打断。
“你别说话!”
“我们当初给你们取名,古人说立德立功立言,这是三不朽。你们呢?总觉得自己特殊,觉得自己能走出一条路。路是那么好走的?你们想靠打游戏出人头地,游戏是什么?是别人设计出来给你玩的,你是在别人的规则里打转,有什么出息?”
索言:“不是,妈,你不懂……”
“我不懂?”她轻笑了一声,语调拔高,“我教了二十几年书,带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沉迷游戏的,最后有几个考上了好学校?有几个找到了正经工作?我亲眼见过的,一个都没有。你想做第一个?觉得你是天选之人?”
索言依旧坚持自己,反驳她:“妈,现在游戏都能上亚运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