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亲手做。”
大景皇宫御书房,地笼烧得正暖。
黄安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果木,这才应声放下铁钳,忙不迭端起陶铫煮茶。
书案前头,御史大夫王麓正值壮年,身姿笔挺,正禀报三皇子宋贞逸谋反一案的调查结果。
“此案牵连甚广,就御史台目前结果来看,表面是工部王昌亮和三皇子合谋,实际六部之内还有不少受贿人员,甚至......皇室成员也有参与——”
书案后头突然几声急咳。
“皇上!”
黄安连忙将茶递上。
王麓止了嘴,余光轻轻瞥了眼隔壁安静坐着的中书令侯启蔚,后者却并没有看他。
景昌帝啜了口热茶,眉心终于舒展:“还是你亲手泡的好。”
黄安颌首退到一旁:“皇上赏识奴婢的手艺,是奴婢的福气。不过奴婢这个烹茶人也只是借花献佛。茶汤浓郁回甘,是茶农功夫深。茶农仰仗天地吃饭,而您是天地在人间的化身。真要如此说来,全都是皇上您自个儿的功劳呢!”
“你还是惯会说话——”
笑意转瞬即逝,景昌帝放下茶杯,轻叹:“若是卢知翎有你半分巧舌,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殿外,素日积雪消融殆尽,露出花坛里还没来得及溜走的嫩绿和嫣红来。景昌帝收回视线,又问。
“他那儿子——那个卢枕微怎么样了?”
“爷仁心,”黄安倒掉茶汤,重新冲了一泡奉上,“卢状元已入职翰林院数日,听说上手极快,王承旨很是满意,逢人便夸呢。”
“可塑之才。谁举荐的来着?”景昌帝像是才想起杵在一旁的王麓:“朕记得是你们御史台的人,卢家翻案是不是也是他主审的?”
“回皇上,正是。”王麓如实回答:“是一名监察御史,叫李舜正。”
“他眼光不错,最近在忙什么?”
“协助兵部核实漠北大捷的战报、缴获清单等军务。”
提到大捷,景昌帝面容亮了不少,话语也轻快许多:“边家那小子回来了有段日子了吧?”
黄安点头:“小边将军五日前到的。”
“漠北六部,都是咬人的疯狗。狗能撵,就是夹着尾巴逃的时候还会转头朝你腿来上一口。这仗不容易啊,难为他了。”
景昌帝二指拢着茶杯:“前有孟家那闺女,后有这个边家小子,我大景未来可就靠这些年轻人啦!”
说罢仰头将茶水喝光,好似服下定心剂,这才再次看向王麓。
“说吧,其他皇室成员是谁?”
面上浮上一丝惊喜,王麓想起书案上那一沓审讯记录,霎时底气也充盈了不少。
“回禀皇上,是靖王!”
然而,意料之内的盛怒没有出现,却闻情理之中的一声长叹。
王麓刚落下的心又是一紧,不禁抬头。
恰好一束斜阳打在书案,填满后头眯眼坐着那人面上的每一道沟壑。平日里不怒自威的一国之君,此刻看起来也不过是个为儿女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今年我也五十五啦,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就喜欢多想。你们总说我是天帝之子,万民之父。对,我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却无法让自家儿子兄友弟恭。”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他卢知翎夫妇最会教孩子。”
“皇上不必妄自菲薄。”侯启蔚终于开口,声音苍老沉稳:“臣犬子四十有六,家孙也已是上学的年纪。这些年来,老臣没少操心,苦乐相伴,切身体会了什么叫做‘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转头问愣住的王麓:“老身没记错的话,王公是去年刚得的一双龙凤胎?”
王麓点头。
“那便是还没体会到孩子是混世魔王的阶段......”侯启蔚嘴角微扬,“王公可要好好珍惜现在的时光啊。”
“还是侯相懂我!”景昌帝大笑几声,神色轻松了不少:“今日就先这样吧。至于靖王那边——罚他禁足十日,好好反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