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秦岭余脉往西走,山势渐高,林木愈密。五月的天一过午便热得人发昏,日头悬在头顶上像一口烧红了的铜锅,晒得山道上的碎石都烫脚。马走得慢了,不时低头去啃路边的青草,鼻子里喷着粗气。
逐风骑在最前面探路,衣领解了一半,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脖子里淌。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和师娘共骑的那匹马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师娘靠在师父胸前,手里拿着一片扯下来的大叶子当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了几下就不扇了,大约是连扇扇子都嫌热。
杨逍倒是看不出什么热不热的。他一手持缰一手揽着知微的腰,面色如常,衣襟也整整齐齐的,连领口都没松。知微从他怀里仰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不热?”
“还好。”
知微把他的领口扯松了些,又低下头去用那片大叶子扇风。扇出来的风是热的,越扇越热,她把叶子往路边一丢,不扇了。
山道转了一个弯,前面的林子忽然密了起来。两边的树冠交叠在一起,把日头挡了个严严实实,浓荫覆在山道上,地面上的热气一下子降了几分。林子里有鸟在叫,叫得很欢,像是也在庆幸这一片阴凉。
逐风在前面勒住了马,回头喊了一声:“师父,前面有水。”
知微从杨逍怀里直起身来,往前看。林子深处传来哗哗的水声,不是溪流那种细碎的响,是更浑厚的声响,像是有一汪水从高处跌下来砸在了石头上。
三人牵马穿过林子,走了不到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道两丈来高的山泉从石壁上挂下来,跌入下方一汪碧绿的深潭。潭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潭底圆圆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潭边生着大片的蕨草和野薄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凉的水腥气,混着薄荷的辛香,暑气一扫而空。
知微从马背上跳下来了。她都没等杨逍伸手来接,自己就滑了下去,走到潭边蹲下来把手探进水里,嘶了一声缩了回来。
“凉得很!”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杨逍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逐风,逐风牵着三匹马去上游饮水。
知微已经在解鞋了。她在潭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脱了靴子,把外衫也解了搭在石头上,挽了裤腿,赤着脚踩进了潭水里。水没到了她的小腿,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一路窜上来。
她在潭水里慢慢走了几步,脚底踩着滑溜溜的卵石,深一脚浅一脚的。山泉跌落的水花溅在她的裤脚上、衣摆上,碎碎的水珠落在她手臂上又滑下去。她弯腰捞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抹了一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杨逍在潭边一棵老松树下坐了,靠着树干,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看着知微在水里踩来踩去。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碎的金斑落在潭面上,也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她的头发散了一半,鬓边的碎发被水汽沾湿了,贴在脸颊上。
知微回过头来看他。他靠在树下那副闲适的样子,白衣未沾一点尘,林间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倒像是一幅画。她弯下腰去,双手捧了满满一捧水,回身朝他扬了过去。
水珠子在日光中散成一片碎亮的弧线,朝杨逍兜头泼了过来。杨逍右手随意一挥,掌风轻轻一推,那一蓬水珠在他面前半尺处划了个弯,尽数折了回去,化成一阵细密的水雾洒在知微身周。水雾落在她的肩头、手臂上,凉丝丝的,像下了一场极细极柔的雨。
知微站在水里笑了。“好啊你。”她弯腰又捞了一捧,这回使了个虚招,做势要往左边泼,手腕一转又往右边洒了过去。杨逍嘴角一弯,这一回他没有挡,偏了偏头,几滴水珠落在他的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水渍,抬起头来看知微,眼睛里带着笑。
“痛快了?”
“还差得远呢。”知微拎着裙角在水里转了个圈,潭底的小鱼被她吓得四散。她弯腰在水里摸了半天,捞出来几颗好看的卵石在手心里挑了挑,又丢回去了。山泉跌落的水声在安静的林子里回荡着,哗哗地响。
她站在水中央,仰起头看了看四周,浓密的树冠遮住了天,只有几缕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蕨草碧绿,薄荷辛香,山泉的水雾弥散在潭面上,混着林间的草木气息,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一汪清凉里。
“到了夏天还是在这山林子里舒服。”知微把一缕湿发从脸上拨开,拎着裙角慢慢趟着水,声音懒洋洋的,“躲了那毒日头,风也凉快。”她踩着水走了两步,偏头望了一眼潭边斑驳的树影,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又到夏天了。当初在临安跟你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时候,一转眼都三年了。”
杨逍靠在树干上。
他的笑意收了,搁在膝头上的手指屈了一屈,旋即又松开了。
知微还背对着他,弯腰去拨水里的一棵水草。
“知微。”
知微拨水草的手停了,她听出他的声调跟方才不一样了,转过身来看他。杨逍靠在树干上,姿态还是方才的姿态,可他看着她的那个眼神变了。
“三年之约,便算了了。”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像是在结一笔旧账,“你当初应了我这桩约,如今约满了,这账两讫了。”
知微站在潭水中央,裙角在水中轻轻浮动,看着他。
杨逍的目光锁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