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与我杨逍之间,不止三年。”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锋芒,带着他一贯的那种不容置辩的气势。“别说三年,便是三十年、一百年,你也是我的人。”
潭水哗哗地响着。知微站在水中央,赤着脚,裤腿挽到膝上,水面的粼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脸。
然后她趟着水往岸边走了几步,踩上潭边的石头,在他面前坐下了。离他很近,近到她裤腿上滴下来的水落在了他的靴面上。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三十年,好长。”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那么一丝连她自己都没遮住的笑意,“上一回定三年,你给了我一枚令牌做信物。这回一口气定了三十年,你打算给我什么信物呢?”
杨逍看着她。
她在笑。
他绷着的下颌松了,颈侧那道线也平了。嘴角弯了起来,眉梢也扬了。他搁在膝上的手翻过来摊开了,手指松松地张着,整个人从方才那股紧劲里舒展了出来。
“尽我所有。”他看着她,“尽我所能,都给你。”他伸手把她鬓边被水沾湿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从她的鬓角滑过耳廓。她没有仰着头,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微凉的水汽在他的指腹和她的皮肤之间蒸开了一点温热。
“我年少时走过不少地方。”他的手指从她耳畔收了回来,身子靠回了树干,偏过头来看她,眉目舒展,神色悠然,方才那股凌厉之气散得干干净净。“西域大漠里的月亮你没见过,又圆又大,挂在天边如伸手可摘。天山北麓的雪线之上入了夜满天星河铺下来,亮得人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看不见了。还有江南三月的烟雨,从镇江一路落到杭州,杏花被雨打得满江都是,水面上一层浅红一层白,好看得很。”
他的手指从她的耳畔收了回来,搁在自己的膝上,偏过头来看她。“这些地方我当年一个人走的,走过了也就走过了。如今想起来,倒是想重走一遍。等明教的事理顺了,我带你去。”
知微看着他。她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靠上了他的肩膀。
“江南的烟雨我倒是见过的。”她的声音轻轻的,“临安每到春天就下个没完。可我那时候每天都在忙,哪有心思看赏花。”
“所以该重看一遍。”杨逍的手臂环过来揽住了她的肩,嘴角还挂着笑,“我带你去看的景色,跟你自己看的可不一样。”
两个人靠在潭边的老松树下坐了很久。山泉从石壁上跌落的水声哗哗地响着,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潭面上,也洒在两个人身上。远处逐风刷马的水声停了,大约是刷完了,也大约是看见了这边的情形,很自觉地没有走过来。猎隼从林子上方盘旋了一圈,又飞远了。
知微靠在他肩上,偏头看着潭面上浮动的光斑。过了好一阵她忽然轻声道:“那令牌,我就不还你了。”
杨逍低头看了她一眼。
“约是了了。”知微的手指在他环着她肩膀的手臂上轻轻画了一道,声音里还带着笑,“可东西我留着,就当是你还欠我的那些大漠啊雪山啊烟雨啊的定金。你什么时候带我看完了,我再还你。”
杨逍的胸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很轻,可知微靠在他胸前,听得清清楚楚。他揽着她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那你可得留好了。”他说,“欠你的那些地方,够我带你走上一辈子的。”
知微闭上了眼。山泉的水声在耳边哗哗地响着,他的胸膛贴在她的后背上,日光透过叶隙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蕨草的清气和薄荷的辛香混在一处,随着山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潭面上的粼光跳着跳着,慢了下来,像是这一汪碧潭也跟着歇了午。
日头偏西了,暑气渐退。三人重新上了路。
杨逍骑在前面,知微坐在他身前。她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头发重新挽了,裤腿上还有些潮。药箱挂在马鞍上,随着马步轻轻晃荡。
山道在林间蜿蜒,前面的路还很长。
知微靠在杨逍胸前,偏头看着山路两旁慢慢往后退去的树林。他的手臂圈在她的腰间,一手持缰,掌心的热度隔着衣衫贴在她腰侧。她的手伸进了衣襟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枚火焰形的黑玉小令,令牌触手温润。她摩挲了一下令牌上火焰的纹路,把手收了回来,搁在杨逍环着她腰的那条手臂上,手指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
杨逍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回头,扣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山风从前方的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息。逐风骑在后面牵着那匹空马,目光很自觉地望着远处的山。猎隼在天上盘旋,影子从山道上一掠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