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推开石门的时候,寒玉床上的杨逍睁开眼看她。他面色虽仍苍白,可那双眼睛在青白色的灯火中亮得不像一个中了剧毒才缓过来的人,目光在知微脸上停了一息,嘴角便弯了。“谁欺负你了?”嗓音还是沙哑的,可那股笑意穿过沙哑透了出来,“不会是我吧。我这副模样,想欺负人也没那个力气了。”
知微站在门口,被他这一句噎了一下。她方才已经擦过了脸,可哭过的痕迹不是擦一擦就能消干净的,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有干透的潮意。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把这事岔过去,到底没说出来,径直走到寒玉床边坐了下来,手搭上了他的腕脉。
这是她做了无数遍的动作。指下脉象比昨日又稳了一些,经脉中的寒毒在持续消退,壁层的损伤已经开始修复。她的手指在他的脉搏上停了几息,确认过了,没有收回来。
杨逍也不催她。他靠在床头看着她,看她低着头不说话,看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灯火在她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地跳。他等着。
过了好一阵知微才开口了。
“救了我们的人,是神雕大侠杨过与古墓派小龙女之后,姓杨,单名一个棠字。她给了我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石室中沉积了许久的寂静,“是师父当年留在古墓中的旧物。几册书,还有一页手稿。”
她的手指从他的脉搏上移开了,搁回了自己的膝头。
“手稿上只有八个字。师父的笔迹。‘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石室中极静。寒玉床散发着凛冽的冷气,长明灯的青白色幽光在石壁上微微浮动。石壁上的水珠积了许久,终于凝成一滴落下来,滴答一声,在石地上碎开了。
知微的目光落在寒玉床的床沿上,“师父心中有一个人。她欢喜了一辈子,却从未说出来过。她将那份欢喜折留在一句诗当中,然后她独自走完了一辈子。”
她的手指在膝头上微微收了一下。“一生孤寂。”
这四个字落在石室中,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来,可那一沉是沉到了底的。杨逍看着她,没有出声。他靠在床头,病容未退,可此刻他的目光沉了下来,沉得很稳,一瞬也不曾从她脸上移开。
知微沉默了一阵。她的手指在膝头上无意识地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长明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焰跳了一跳,她的影子在石壁上晃了一晃。
“我不想跟师父一样。”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一截被她含了许久的冰终于化开了。声音微微颤了一颤,旋即又稳住了。她抬起头来看杨逍,目光与他的目光撞在一处,她没有闪避。
然后她开口往下说了。说得不连贯,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走惯了暗路的溪流忽然被引到了日光底下,不知道该怎么流了。
“这三年,”她说了两个字停了一停,像是那后面的话堵在了嗓子里,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拽。“你带着我走了多少路,见了多少事,你把这一整片江湖展开来摆在我面前。练剑时有你,骑马时有你,饮酒品茶时有你。”
她的声音哽咽一下,她垂下眼去看着自己搁在膝头上的手,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了白。
“每一件事里面都有你的影子。我想不出来没有你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我看到你倒在地上的那一刻。”
她的嗓音哑了。她停了停,闭了一息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又红了,“那时你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弱。我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若是就这么去了……”
她停住了。嗓音哑在了那里,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石室中安静了几息,只有石壁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她的手指攥在一起,指节泛白,过了好一阵才又开了口。这一回她的声音极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随着你一起去了。”
石室里只剩下石壁上水珠滴落的声音,和寒玉床散发的那股凛冽而沉静的冷意。
杨逍看着她。
她把这些话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低着头,不看他。她的肩膀微微地耸着,像是在极力压住什么。她把三年来藏在玩笑底下的、藏在聪明话背后的、藏在每一次轻巧闪避里头的东西,磕磕绊绊地、笨拙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拽了出来,摊在了他面前。
杨逍靠在床头,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