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在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可那里面裹着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你爱上我了。”
知微的手指猛地一紧。
她抬起头来看他。他靠在寒玉床上,面色苍白,嘴唇还带着青紫,几日未曾梳洗的鬓发散落在玉枕上。他虚弱得连坐都坐不太直。可他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那种惯常出现在他脸上的,笃定从容的、带着一丝‘我早就知道了’的神气。
知微的脸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了两颊,热得她连寒玉床旁边那股凛冽的寒气都感觉不到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等她的回答。
“嗯。”
一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寒玉床上,可这一个字她想说了很久,从从苏州渡口的柳树下开始,从第一次被他牵住手的那一刻开始,到碧潭边上一回,到马背上她攥着他手腕的那一晚,到山林中她挡在他面前说‘你还欠我的没还呢不许死’的那一刻,她想说那么久了,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她往前倾了身子,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他的衣衫上带着一丝药草的苦涩。她环着他的脖颈收紧了手臂,收得很用力,像是怕他再从她怀里消失了似的。
杨逍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他抬起手来,虚弱的手臂慢慢地环过她的后背,搂住了她。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力道不大,可搂着没有松。
“你怎么挑这样的时候。”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嗓音沙哑却带着笑,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震,那是笑意从胸腔里透出来的振动。“我真想把你抱起来,可我实在没这个力气。往后你再想说这种话,挑个我能站着的时候。”
知微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杨逍的手掌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掌心贴着她的肩胛,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呼吸一下一下地吹着她的头发。过了一阵他的手从她后背挪到了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微微收了一下,让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
知微抬起了脸。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了,可嘴角是弯的。他看着她的脸,近在咫尺,她的呼吸扑在他的下颌上,热的。
“程知微。”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嗓音压得很低,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间滑下来,拂过她的鬓角,停在她的脸颊上。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贴着她的皮肤,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下面轻轻蹭了一下,把她睫毛上残留的一点泪痕拭去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游走,像是在看一样他端详了很久、此刻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好好看的东西,“什么都好。聪明能干,遇事沉得住气。可就是有一样,笨得要命。”
知微的眉毛拧了一下。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他的嘴角弯着,那一弯里有笑意有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得意,“你倒好,非得等到我中了毒躺在这张冰疙瘩上头,你才肯说。你师父藏了一辈子,你也差不多。”
知微被他这几句话堵得哭笑不得。她垂下眼去,手指揪着他胸前的衣襟,“你还有力气说这种话。”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还没有完全褪干净,“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
杨逍的手从她的脸颊上移开了,落回来握住了她揪着他衣襟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我说话向来算数,说了带你去看大漠的月亮便一定会去,说了雪山的星河便不会少你一颗星子。我哪件事说了没有办到过?”
他靠在寒玉床上,头发散落在玉枕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看她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蓬勃的光。知微的额头贴在他的锁骨上,隔着一层薄衫,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跳得比前两日有力了,一下一下的,稳而沉,像是一面被擂了很久终于找回节律的鼓。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
知微闭上了眼。她怀里揣着师父留下的那页旧纸,纸上八个字的墨迹隔着衣衫贴在她的心口。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