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到了第五日上他便不肯安分了。知微清晨去石室给他诊脉,推开门一看,寒玉床上空了。杨逍站在石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往甬道深处张望,像是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鹰终于瞅见了笼子的缝隙。知微快步走过去扶住了他的手臂。
“你怎么下来了。”
“五日了。再躺下去筋骨都要朽了。”杨逍由着她扶,一点也没有回去躺下的意思,反倒借着她的力往甬道里迈了一步,“你不是说过多走动恢复得快么。”
知微拗不过他,扶着他在甬道中慢慢走了一圈。他行步时身子尚有些晃,搭在她肩上的手便不自觉地往下挪了几分,挪到了她的腰间,揽住了。知微侧目看他,他目视前方,面上是一副‘如此借力更为稳妥’的坦然神色。
“带我去看看那个药圃。”他说。
知微领着他穿过了几道弯折的甬道,进了那间地下药园。萤石的冷光从穹顶上洒下来,照着满壁石槽中参差的药草,幽幽的,像是一片山野被谁连根搬到了地底。杨逍站在门口环视了一遍,目光在那些奇异的草叶和花朵上掠了一圈,最终却落到了知微的头顶上。他低下头凑近她的发间嗅了一嗅,嘴角弯了一弯。
“怪道你身上日日都带着一股草药的气息。”
知微的耳根微微一热。她拽着他往里走,指着石槽中的药草给他一一讲解,哪一味是中原已然绝迹的冥丝地藓,哪一味是药典中只有图画不见实物的腐骨灵星。她说到冥丝地藓的经脉麻痹之理时讲得兴起,一手比划着经脉的走向,一手还扶着他的手臂。杨逍在旁边听着,目光却不在那株草上。
知微说到一半察觉了他的视线所在,话头戛然而止。“你到底有没有听。”
“字字不漏。”杨逍揽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她往自己胸前带了一带。
知微被他箍在怀里,前后左右都是石槽中种着的珍稀药草,不敢挣动,怕一个趔趄踩坏了那些脆弱的地下植物。杨逍低头看着她,看她被困在他怀里又不敢动弹的窘迫模样,目光中的笑意愈发浓了。
他低下头吻了她。
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寒玉床浸润了数日的那股凉意,凉中又沁着一缕属于活人的温热。知微怔了一瞬,伸手推了他一下。
杨逍被她这一推,忽然闷哼了一声,手按住了胸口,面上的笑意敛去了,眉头拧了起来。
知微的脸色骤变。她赶忙伸手去扶他,一手按在他捂着胸口的手上,急道:“怎么了?我看看……”
杨逍按着胸口的那只手翻过来,五指扣住了她搭在他手背上的手。他的眉头松了,嘴角的弧度重新浮了上来。
知微看着他的脸。方才那一声闷哼、那拧起的眉、那按住胸口的手。她行医多年,阅人无数,竟被他一个装腔作势骗了个结结实实。
她的脸倏地烧了起来。她张了嘴正要发作,杨逍已经扣着她的手将她拽了过去,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低头再度吻了下来。这一回不似方才的蜻蜓点水,他的唇贴着她的唇,缓而沉,带着一种失而复得之后的、不疾不徐的珍惜。知微的手撑在他胸前推了一下,他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推不动了。她的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攥了一阵,慢慢地松开了。
药圃中极静。萤石的冷光照着两人的身影投在石壁上,相依相偎。石槽中的药草在冷光中幽幽地泛着绿意,那些珍稀脆弱的地下植物完好无损,一棵也不曾被惊扰。
此后的日子便是这般过的。
杨逍的活动范围一日大过一日,从石室到甬道,从甬道到药圃,从药圃到偏殿。知微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起初是需要她扶着,后来已不必扶了,可他仍是走到哪里都要她在身边。知微在偏殿的石桌上铺了纸笔,整理诊治笔记和毒方的推演。她低着头写东西的时候极专注,眉心微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整个人凝在那里,外界的声响都进不去。杨逍坐在她身侧,看了一阵她写字的侧影,伸手拈起了她垂在肩畔的一缕发梢,在指间缠了一圈,慢慢地绕。
知微写着写着觉得头皮微微一紧,侧头一看,他正拈着她的发梢把玩,神色悠然得像是在赏一幅画。她伸手从他指间把头发抢了回来,扭头瞪了他一眼。
杨逍等的就是这一眼。她扭头的刹那他的手已从她发梢移到了她的后颈,掌心贴着她颈侧温热的皮肤一带,她整个人便被他揽进了怀中。石桌上摊开的纸页被她的衣袖带翘了一角。他低下头来封住了她的唇,把她方才那个‘你’字的后半截吞得干干净净。
过了好一阵知微才挣了出来,拿起被她衣袖弄皱的纸页抖了一抖抚平了,脸颊上一层薄红还没有褪。
“肝经解毒的配伍剂量算到一半,被你搅了,全忘了。”她盯着纸面,不看他。
杨逍靠在她身侧,半点愧色也无。“那便重算。我不扰你。”
安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的手指又伸向了她的发梢。
知微拍掉了他的手,将纸笔卷了,起身道:“出去。我要熬药。”
杨逍被赶到了甬道里。他在门口站了一站,听着偏殿内传来知微翻检药箱的窸窣声和药臼研磨的沉闷声响,嘴角弯了弯,转身往逐风那边走了。
逐风在偏殿隔壁的一间空室中练功。
他的肋下和肩上的伤已经收了口,知微缝的针拆了,留了两道浅浅的疤痕。他不在意那些疤,甚至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他在意的是内力。此番大战他吃的亏,根子上不在剑招,在内力上。
对上那些经验老到的对手,他的剑法精妙有余而后劲不足,快则快矣,力道却不够沉。连交数十招之后体力一泄,手中的剑便渐渐压不住对方的兵刃了。若非师娘的毒药和阵法从旁策应,单凭他的剑,挡不了那么多人。
他在空室中盘膝而坐,按照杨逍传他的法门运功行气。北冥真气的修习极重根基,讲究的是吸纳百川、以柔化刚。真气运行时不走刚猛路数,而是绵绵密密地沿着经脉壁层游走,如潮水漫堤,无声无息地渗入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筋骨之中。练成之后护体真气滑溜无比,外来的劲力打上去便如石子投入深潭,被柔韧的水势吞纳了去,不生硬反震,不留一丝缝隙。
杨逍年少时便是凭着这一门内功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他十几岁行走江湖时内力已经冠绝同辈,后来阳顶天看中了他的根骨,破例将乾坤大挪移传了他两层,那已是后话了。乾坤大挪移他不打算传给逐风,此功敏感,非教主不得修习,他自己学是因为阳顶天惜才破例。可北冥真气是他自己的东西,他愿意传给谁便传给谁。
逐风入门尚短,北冥真气修至第一层已属极快。此番生死搏杀之中他将第一层的真气使到了极致,在那个临界点上硬撑了一天一夜未曾断过,撑到了力竭之后反而触到了一线新的感悟。在古墓养伤的这些天里他将那一线感悟反复揣摩,运功时忽觉丹田中的真气流转方式与从前微微不同了,从前是他在推着真气走,现在真气自己在走,他只需顺着它的走势稍加引导便能运转自如。